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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县里条件不够,就联系市里、省里的医院,看有没有转院或者远程会诊的可能。另外,医保报销和医疗救助的政策要用足用好,不能让群众因为看不起病而放弃治疗。”

刘大雷连连点头,汗水还没干透的脸上满是郑重:“王书记放心,我马上安排。周大爷的病例,我亲自督办,下午就让医务科组织专家会诊。”

王成功又看向周爱军:“你父亲的治疗费用,如果超出家庭承受能力,你通过乡镇向民政部门申请临时救助。县里也有医疗救助资金,符合条件的话,可以争取一部分。你要做的,是照顾好人,而不是搞那些迷信的东西,听明白了吗?”

周爱军早已泣不成声,扑通一声跪在王成功面前,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懊悔和感激:

“领导……谢谢您……谢谢您……我这辈子没跪过谁,我给我爹磕头,那是想救他。今天给您跪下,是我服了!我再也不信那些瞎话了,我一定好好伺候我爹,听医生的话……我一定……”

王成功连忙将他扶了起来,语气温和而有力:“起来,别跪。你是个孝子,我看得出来。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当地政府反映。只要老爷子能好好治病,比什么都强。”

老人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他伸出干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哽咽:

“起来吧……听领导的……咱爷俩,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

走出病房时,阳光依旧明亮。

王成功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在医院看到的,不仅仅是医疗系统整顿后的成果,更是广大人民群众实实在在的穷与痛。

周爱军父子只是桃花县千千万万普通农民家庭的一个缩影。他们的身上,有厚道、有淳朴、有为了亲情奋不顾身的勇气,也有因为知识和信息匮乏而走向极端的愚昧。

一个人的病,压垮一个家。一种迷信,唤醒了他心中更深层的思考。

农村要改变,不仅仅要改变经济和基础设施,更重要的是改变贫困的思想土壤。

治贫,还要治愚。

王成功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对刘大雷叮嘱道:

“这个病例,你盯紧。不仅要治病,还要让医院的医生护士多给患者家属做一些科普解释工作。很多群众相信这些迷信说法,是因为没人告诉他们科学的答案。医院除了治病救人,也承担着健康宣教的责任。”

刘大雷郑重地点了点头:“王书记放心,我安排医务科打造一批通俗易懂的健康知识手册,让病人家属也参与进来。”

王成功走出医院大门时,已是正午时分。华晓琪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一截路,才轻声道:“王书记,刚才那个周爱军,还真是一片孝心。”

王成功点了点头,语气低沉:“孝心是真的,但方法走岔了。我最感慨的是那老人家——宁死不愿折儿子的寿,宁可自己咽气,也不肯拖累后辈。这世上的父母,心都是一样的。”

两人相视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远处。

京城的冬天来得比湘南早。

十一月的清晨,灰蒙蒙的天空里飘着细碎的雪粒,徐阳坐在车后座,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一座座灰白色楼宇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车子驶入西区某医院,沿着院区道路缓缓穿行,在一栋安静的独立病房楼前停下。

这栋楼门口没有任何标牌,只站着两名哨兵,笔直地守在门厅两侧。

徐阳下了车,整了整深色大衣的领口,快步走进楼内。

走廊里安静得几乎没有声响,灯光柔和而偏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楼道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前,有两名干部模样的人正低声交谈,看到徐阳走来,微微点头致意,又各自散开了。

徐阳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暖气很足,病床上躺着一位老人,头发稀疏而全白,面颊消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松垮地挂在骨架上,脸上罩着呼吸机面罩,每一次呼吸都发出粗重而费力的声响。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一条绿色的波形曲线微微跳动着。

老人已经几乎人事不醒了。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没有什么焦点。

只有在徐阳走到床边时,仿佛感觉到了什么,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转了转,却没有聚焦到他身上。

徐阳站在床边,看着面前的老人,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老人是他的爷爷。

在历史风云中留下了太多痕迹。

革命年代出生入死,和平建设时期主政一方。

他这一生,从战火纷飞到执掌一方,打理过数不清的政事、人事、民事,带出了众多门生、部属,也为徐家积累了一张纵横交错的隐脉。

徐家能在京城稳稳站住脚,靠的就是老人在世时留下的人脉和威望。

然而,岁月终究是无情的,三年前,徐国策的身体每况愈下,先后经历了两次大手术,最终还是躺进了重症监护室,靠着现代化的医疗手段维持着最后的生机。

近一个月来,他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最近几天更是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几乎人事不省。

徐阳想到老爷子曾经举起过他,在院子里教他骑自行车,在他考上大学时开了那瓶藏了二十几年的茅台,在他进入财政部时高兴得连说了几个“好”字。

而如今,那个曾经在国家政治舞台上举足轻重的老人,正躺在这张病床上,靠着呼吸机和营养液吊着一口气,艰难地维系着生命的最后余光。

“爷爷。”

徐阳轻轻叫了一声。

老人的眼睛又微微转了一下,似乎想要看清站在面前的是谁。

监护仪上的心率微微波动了几拍,然后又平稳下来。

不知他是真的认出了孙子,还是仅仅对声音作出的本能反应。徐阳站在床边,安静地站着,目光沉静地看着床上这个给了他整个家族最大庇护的名字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