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信组织。
四个字,暗红色,歪斜着钉进姜晚的视线里。
血迹早就干透了,结成一层暗褐色的痂,黏在防爆玻璃内壁上。
写字的人当时一定在抖。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斜划下去,戛然而止。
像是力气耗尽的那一刻,笔尖才离开。
姜晚的手指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隔着一层玻璃,里面那具干尸的轮廓清晰得可怕。蜷缩,护着怀里的铁盒,头盔歪向一侧。
防化服的面料早已脆化,一碰就要碎成齑粉。
但那枚梅花印章,刻得依旧深。
【检测到生物遗骸。组织样本碳化程度98%,死亡时间推算:约九年前。】
九年前。
姜晚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掂了掂。
九年前,她六岁。那年她记得的事情不多,只记得有人把她从一辆卡车上抱下来,塞进废品站老周头的棚子里。老周头给她煮了一碗糊得发苦的玉米粥。她当时只顾着吃,没问那个抱她下车的人是谁。
原来那年,这口锅里的人就停了呼吸。
她盯着防爆玻璃里那具干尸。防化服胸口的分子式,怀里的铁盒,头盔上那四个暗红的字,全都对得上。系统不会说谎,碳化98%,焊死的舱门,自己把自己锁进去——
这女人是认真的。
姜晚没急着哭,也哭不出来。一个素未谋面、九年前就死透了的人,要她现在挤出眼泪,未免太为难她这具刚穿越过来没几天的身子。她更关心的是别的。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焊进去。”姜晚开口,声音不高,是问身后那个还瘫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喘了口气:“锅里是负压。数据怕氧化,怕高温,更怕被人撬走。她算过,只有她的体温能维持锅内环境……活着维持不了多久,那她就用死的。”
姜晚听懂了。
这不是殉情,也不是逼上绝路。这是一道精算题。一个人把自己折算成耗材,填进去,封上,确保东西不坏、不丢、不被人动。
她低头看那只铁盒,梅花印章刻得很深,深到她隔着玻璃都能数清花瓣。
【物质解析提示:铁盒外层为铅合金,内含未知存储介质。建议获取。】
获取。说得轻巧。锅门焊死了,玻璃是防爆的,她总不能用牙啃。
姜晚直起身,回头扫了一眼二楼。刚才那点动静她没漏听,铁走廊上有人,望远镜的反光她也瞄到了。这帮人盯着她,盯了不止一天。
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口锅里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让一个母亲把命算进去。
“别信组织。”她念出那四个字,转向女人,“你就是组织的人。”
星火的提示词在脑内浮现。
九年前。
那一年,档案上写着苏梅“劳改中病死”。
那一年,姜晚——不,原主才十八岁,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一纸通知,一抔骨灰,连尸首都没让看。
原来骨灰是假的。
原来人在这里。
被人焊进了一台苏制高压灭菌锅,连同一道残缺的钚提取方程式,封存了整九年。
“她为了保住数据,把自己锁在了那里面。”
蝰蛇的话在耳边回响。
姜晚之前没全信。这女人满嘴谎言,从踏进这间废弃厂房开始就在演戏。
可眼前这具干尸,骗不了人。
一个化学系讲师,怎么会写得出武器级钚-239的提取方程式?
更怪的是——
更怪的是——那串写在防化服胸口的方程式,居然是残的。
【方程式存在人为篡改痕迹。关键催化步骤被刻意删除,删除手法专业,非外力损毁。】
姜晚看着这行字,没动。
删了。不是被高温烧没的,不是被酸蚀掉的,是有人拿着笔,一笔一笔把中间那段抹了。系统说删除手法专业。专业到连她这个穿过来才几天、还没摸清这具身子叫什么名的人,都能听出弦外之音——动手的,是个懂行的。
她在心里把这事捋了一遍。苏梅把自己焊进锅里,是为了保数据。可数据本身,早就被人动过手脚了。一个要拿命去护东西的人,会自己把东西删残吗?
不会。除非她自己删的。
姜晚盯着那具干尸怀里的铁盒。梅花印章,铅合金外壳,里头藏着她看不见的存储介质。国外这串方程,是给人看的。锅里那盒东西,才是真的。
她忽然懂了苏梅那点心思。把一道残方程亮在外头,钉上“别信组织”四个血字,谁来撬都先信了这是全部。真正的整套提取流程,被这女人锁进了盒子,又把自己锁在了盒子外头。三层套娃,一层骗一层。
精算到这份上,这哪是化学系讲师。
“你们盯着这口锅,盯了几天?”姜晚没回头,声音落在身后那女人身上。
女喉咙动了动:“……三天。”
“盯了三天,连方程是残的都没看出来。”姜晚把这句话搁下,自己琢磨,这帮人手里没系统,光靠眼睛干瞪,瞪三天也瞪不出门道。她现在手里这点信息差,是实打实的本钱。
二楼铁走廊上那道反光又晃了一下。望远镜还在。
姜晚低头,重新看那枚梅花印章。她原本只想弄清这东西值不值一条命。现在她想的是另一件——苏梅留这残方程,是怕落到谁手里?
“别信组织。”她又念了一遍那四个字,转身,目光落回瘫在地上的女人脸上,“你说,她写这句话的时候,盒子里那套真的,到底是想给谁。”
星火补了一句。
是她自己删的。
苏梅把核心步骤抹掉了,只留下一个残缺的壳。然后把自己焊进去,用命当锁。
谁想拿这份数据,就得先撬开这口被人肉封死的锅。
姜晚的呼吸放缓了。
脑子却转得飞快。
一个化学讲师,孤身一人,能搞到这种级别的军工机密,还能反向篡改、自我销毁——这不是讲师能干的事。
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处置方式。
母亲的身份,远不止档案上那么简单。
而那行血书,更刺眼。
别信组织。
哪个组织?
是把苏梅送进劳改队的那个,还是派蝰蛇来杀她的那个,又或者……是给原主递了那枚藏着数据的金戒指、把她一步引到这里的那个?
姜晚后背窜起一层凉意。
她忽然品出味儿来了。
从她捡到金戒指那天起,她就被人当成了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亲妈这口锅的钥匙。
“看够了?”
身后传来蝰蛇的喘息。
女人被钢丝勒过的脖子还在渗血,却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靠在那堆生锈的铁疙瘩上。
姜晚没回头。
“是你们的人焊的锅。”
不是问句。
蝰蛇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
“不是。”她偏过头,“是她自己。焊枪是她抢的,她把我们三个人挡在门外,活把自己关进去。等我们破门,她已经……”
女人没说下去。
“你们要数据。”姜晚转过身,“她不给,宁可死。”
“她说,这东西一旦完整,会死很多人。”蝰蛇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当时还笑她疯。一个女人,护着一锅化学公式,把命搭进去。值吗?”
“现在呢?”
“现轮到她女儿,站在这儿了。”蝰蛇盯着她,“你跟她一模一样。卸我胳膊那一下,连发力点都一样。姜晚,你妈到底教过你什么?”
姜晚没接话。
她教过我什么?
原主什么都没学过。是她姜晚——一个穿越来的精密仪器工程师,二十七岁的灵魂,靠着前世拆过上千台机械、研究过上百种人体力学结构的本能,才把那套擒拿用得分毫不差。
可这话不能说。
身份是底牌,露一张,就少一条命。
“我妈没教过我。”姜晚走近两步,蹲下身,与蝰蛇平视,“但她留了别的东西给我。”
她的视线落在那台灭菌锅上。
干尸怀里的铁盒。
那才是关键。
苏梅删掉了方程式的核心步骤,那核心步骤会藏在哪儿?
最危险的地方,往最安全。
藏在自己怀里,藏在那个刻着梅花的铁盒里。
姜晚站起身,重新走向灭菌锅。
【宿主,建议不要轻举妄动。】星火忽然出声,毒舌里难得带了点正经,【这玩意儿是苏制AbtKII型高压灭菌锅,工作压力2.5个大气压。即便断电九年,内部腔体也可能因密封产生气压差。强行开舱,要么炸飞舱门,要么——里面那位前辈,会瞬间风化成粉。】
姜晚的脚步顿住。
她当然懂这个。
一具在密闭低氧环境里干化了九年的尸体,靠着腔内稳定的气压和湿度勉强维持着形态。
一旦外界空气灌进去,氧气、湿度、压力全变。
那具干尸,连同它怀里的铁盒、身上的方程式,都会在几秒钟内崩解。
亲妈用命护了九年的东西,会在她手上化成一堆灰。
“怎么不动了?”蝰蛇在背后冷笑,“怕了?”
姜晚没理她。
脑子里在飞速过图纸。
AbtKII型,她前世修过类似的国产仿制版。舱门是径向锁紧式,靠八个卡爪咬合。要平稳泄压,得先找到锅体侧面的安全阀。
她绕到灭菌锅侧面,手指顺着锈蚀的锅壁摸下去。
一处凸起。
安全阀。
阀门早就锈死了。
【检测到阀芯锈蚀卡滞。建议施加旋转扭矩,配合敲击松动。但注意——】
“我知道。”姜晚低声打断,“慢慢来,匀速泄压。”
她从腰间摸出那把跟了她半年的活动扳手。
废品站临时工,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家当。
扳手卡住阀门,她手腕发力,一点地拧。
锈渣簌往下掉。
二楼的铁走廊上。
灰色中山装的男人重新举起了望远镜。
镜片里,那个穿着补丁工装的瘦小女人,正蹲在灭菌锅旁,用一把破扳手,不慌不忙地拆着什么。
“刘建国到哪了?”他问。
“还有二十分钟。”副官答。
“二十分钟……”男人盯着镜头里的姜晚,“她在干什么?”
副官凑过去看了一眼。
“在拆锅上的阀门。”副官有些不解,“她想干嘛?那锅焊死了,撬不开的。我们的人当年试过爆破,差点把整片树据炸没。”
男人沉默了几秒。
镜头里,那女人的动作稳得反常。
不急不躁,每拧一下,都要停顿,侧耳听一听,再调整力道。
那不是在撬,那是在……拆解。
像一个最熟练的技师,对待一台精密的仪器。
男人放下望远镜,半晌没说话。
“老郑。”他忽然开口,“你说,当年我们三个工程师、两台爆破设备都没碰开的东西,一个废品站的临时工,凭一把扳手,能开吗?”
副官张了张嘴,没敢答。
“她不是临时工。”男人重新举起望远镜,“通知刘建国,加速。这女人留不得,但也杀不得。我要活的。”
厂房里。
姜晚听见了“嘶”的一声。
极轻微的气流声,从阀门缝隙里渗出来。
成了。
她松开扳手,把脸贴近,听那股气流的频率。
均匀,绵长。
【泄压速率正常。预计九分钟后内外气压平衡。】星火报数,【宿主,你这手活儿……比某些22世纪的拆弹机器人还稳。】
“少废话。”姜晚盯着那道渐扩大的气流缝,“九分钟,我们等得起。”
她重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回头看了蝰蛇一眼。
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那只没受伤的手,悄悄探进了靴筒。
姜晚的视线扫过去。
“你靴子里那把刀。”她平静开口,“插回去。”
蝰蛇的动作僵住了。
“我能听见金属摩擦皮革的声音。”姜晚走近一步,“你失血过多,手在抖。这种状态拔刀,捅不到我,反而会划开自己大腿的股动脉。三分钟,你就得失血昏迷。”
她蹲下来,盯着蝰蛇那张写满不甘的脸。
“你不想死在这儿。”
蝰蛇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缓把手从靴筒里抽出来。空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女人的喘息变得急促,“普通临时工,会算泄压速率,会听金属声辨方位,会算股动脉失血时间……姜晚,你身上每一处都是破绽。”
“破绽?”姜晚笑了一下。
“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太聪明,就是最大的破绽。”蝰蛇盯着她,“上面已经下令活捉你了。你以为撬开那口锅,拿到数据,就赢了?你这是把自己,亲手送进更深的局里。”
姜晚没说话。
她当然听得懂这话里的分量。
撬锅,拿数据,等于昭告所有人——苏梅的女儿,有能力解开这个九年无人能破的死结。
到那时,她就从一把“钥匙”,变成了一件必须被抢夺、被控制、被研究的“工具”。
或者,被销毁。
可她没有退路。
那口锅里,是她名义上的母亲,用命护下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
那行血书。
别信组织。
母亲在生命最后一刻,拼着力气写下的警告,不能白费。
“嘶——”
气流声忽然变了调。
姜晚猛地回头。
灭菌锅的安全阀处,那道缝隙正在异常地扩大。一股白色的雾气,毫无征兆地从锅体顶部的另一处焊缝喷涌出来。
不对。
【警告!检测到第二处泄压点!焊缝出现裂纹,腔体压力失衡!】星火的提示词急促刷屏,【宿主,有人动过手脚!这锅被人预设了……】
话没说完。
锅顶部,那块巴掌大的防爆玻璃,“咔”地裂开了一道纹。
姜晚整个人扑了上去,双手死压住舱门。
透过那道裂纹,里面干尸怀里的铁盒,正随着内部气压的剧烈变化,一寸一寸地,从那双护了九年的枯臂中,滑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