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弦的手背上出现了一小块深色的斑纹,是一小块真正的树皮。
他摸了一下,是树皮那种硬的,脆的,而且没有温度。
秋可可的手上也出现了,边缘和皮肤交接的地方微微发红。
然后是指关节出现了问题,韦弦活动手指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滞涩感,他握拳,松开,再握拳,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费力一点。
秋可可转动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她愣了一下,又转了一次,又“咔”了一声。
“像老头子和老奶奶。”她说。
接着,韦弦的后背伤口处突然痒了起来,不是愈合那种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伤口里长出来。
秋可可帮忙掀开纱布,这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道伤口里,沿着缝合的边缘,长出了几根嫩芽一样的东西。
秋可可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韦弦,怎么办。”
韦弦抬起头:“你呢?”
秋可可愣了一秒,然后慢慢地撩起自己的衣服,她的腰侧,有一小块皮肤微微隆起。
她用手按了一下,能摸到下面有东西。
秋可可的呼吸变得急促:“我们会变成那样吗?”
韦弦看着她,想起上一轮从惊恐的小鹿变成能独当一面的队友。
他想起误食他的血液后变成粉发的那一瞬间。
秋可可比她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那……为什么粉发需要我‘保护’她?
“还记得上一轮使用泯能的感觉吧。”
秋可可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韦弦会提这个。
“当然记得。”
“那现在,试试让身体里那股东西动。”
秋可可看着他,没明白。
“试着调动它,用和上一轮一样的方法,让它听你的,不是让它长。”
秋可可闭上眼睛,开始感受体内的变化。
“我……能感觉到它,它在动,但我不知道怎么让它听我的。”
“不用急,你只需要记住那个感觉,记住怎么调动能量。”
韦弦说完感到后背又开始痒了,那些根须在长。
窗外的光暗了下去,那棵树开始发出暗青色的幽光,像巨大的灯塔。
树冠上的果实也开始发光,惨白色的,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秋可可突然抓住韦弦的手臂。
“韦弦,你看。”
她抬起另一只手,手背上,有一小片皮肤正在变成树皮,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像水渍蔓延,像墨滴在宣纸上晕开。
“如果我失败了,也变成那样,你记得杀了我,和青南一样,别让我站在那里。”
秋可可松开韦弦的手臂,闭上眼睛。
“调动泯能。”她轻声说,“用和上一轮一样的方法,让能量听我的,不是让它长。”
韦弦看着秋可可闭上眼睛。
她的脸已经快被树皮覆盖了,只剩下额头一小块皮肤还露在外面。
那些根须从她的腰侧长出来,从她的肩膀长出来,缠绕着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在变细,在拉长,在变成某种介于人和树之间的形状。
他看着自己,也在变。
客厅里多了两棵树。
不大,一米多高,树干还细,枝条还嫩。
树干上,隐约能看见两张脸,像树皮上天然形成的纹路。
…………
警车驶出工业区的时候,青南靠回座椅,后背碰到椅背,疼得她嘶了一声。
“别动。”青北在旁边按住她,手里攥着一卷从急救箱翻出来的纱布,“先压着。”
青南低头,看见姐姐的手指在发抖。
“姐,我没事。”
前排副驾驶,青松玉靠着椅背,脸色苍白。
方卫国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瞟他:“小伙子,还撑得住不?”
“还行。”
“肋骨呢?”
青松玉按了按肋侧,疼得嘴角抽了一下:“可能裂了。”
方卫国啧了一声,没再问。
他拿起对讲机按了两下,只有刺啦刺啦的杂音。
换手机拨号,嘟了几声断了,再拨,直接无服务。
“邪门。”
车窗外,阳光很好,三月的下午,暖洋洋的,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没有区别。
青松玉突然开口:“南姐。”
青南抬头:“嗯?”
“韦弦那个人,他怎么知道我们会出事?”
青南愣了一下。
“他跑得那么快,我们刚打完,人就不见了,他是不是早知道有人要来?或者,就是他报的警。”
青南没接话,但她也在想这个。
“等回去问他。”
青松玉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伙子,你先回去好好养伤。”方卫国瞟了一眼副驾驶……
“嗯?!”
青南看过去,副驾驶座上,只剩那把短剑。
斜斜地躺在座椅上,安全带还扣着,但人没了。
青南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松玉?”
她探身往前看,副驾驶空空荡荡。
车门关着,窗户关着,人就这么没了。
“松玉!!”她尖叫起来。
青北猛地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一下子白了。
方卫国一脚刹车,后面的警车差点撞上来,刹车声刺耳地响成一片。
“人呢?刚才还在!人呢?!”青南已经拉开车门冲了下去。
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去拿,剑鞘冰凉,沉甸甸的。
身后突然传来惊呼声。
“那是什么!”
“我的天!”
青南抬起头,顺着他们的手看向市中心方向。
那边的天空变得灰暗。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青南踉跄了一步,扶住车门才站稳。
青北已经从另一侧下车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方卫国站在车头,盯着市中心的方向,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是树。
无数暗红色的枝条互相缠绕,编织成巨大的、还在蠕动的巢穴的树。
就连阳光都被遮住了。
青北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那是什么……”
青南说不出话。
后面三辆车上的人陆续下来了,有人站在原地发愣,有人指着市中心的方向在喊什么,有人掏出手机对着那边拍。
一个年轻的警员跑过来,冲到方卫国面前:“方队!市局联系不上!对讲机也没信号!”
方卫国没动,他盯着那棵树,盯着那片暗青色的光。
“方队!”年轻警员又喊了一声。
方卫国回过神。他拿起对讲机,按住,吼了一句:“市局!市局收到请回答!”
刺啦刺啦的杂音。
他又换手机拨号,按了三遍,全是忙音。
“操。”他把手机摔回车里。
另一个警员从后面跑过来,脸色发白:“方队,快看天上!”
几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市中心……树上散发出无数像雾一样白色的东西,像无数白色的飞虫向这边扩散!
它们飘得很快,几秒钟前还在几百米外,几秒后已经能看清了,原来是像蒲公英的絮。
方卫国的吼声响起:“上车!都上车!关窗!快!”
青南拽着青北往车里钻。
方卫国已经上了驾驶座,疯狂按着按钮升车窗。
但没有用,它们从车窗的缝隙挤进来,从空调的出风口钻进来。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青南和青北捂住口鼻,但那些东西钻进她任何可以被钻进的地方。
青北在旁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前座的方卫国也是一样的状况。
青南低头看自己的手。白色的絮落在手背上,像融进去了。
那些白色的絮越积越厚,像雪一样覆盖了车顶,覆盖了引擎盖,覆盖了车窗。
青北的手抓住她的手臂,抓得很紧。
“小南……”
不多时。
外环的公路上,四辆车静静地停着。
车窗被白色的飘絮糊满,又被后来长出的根须爬满。
那些根须从车身的缝隙里钻出来,在车上蔓延。
车里,一棵棵小树正在生长。
树干很细,一米多高,枝条还很嫩。树干上,隐约能看见模糊的脸。
第一辆车里,后座那一棵,和旁边那一棵,枝条缠绕在一起,像是握着的手。
远处,那棵巨树还在发着暗青色的光。
夜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