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她放下筷子，坐直身体，看着面前这个一路陪伴她、保护她、生死与共的同伴、战友。
李奕天的眼神炽热而真诚，她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沉默了几秒钟，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可能害羞或者需要考虑时。
杨雨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但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奕天，谢谢你的喜欢。真的，我很感动，也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
“你是非常非常好的伙伴，是最可靠的战友，我能走到今天，离不开你的帮助和保护。”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温暖，有坚定，也有一丝疲惫和疏离。
“但是，对不起。”
她直视着李奕天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声音依然轻柔。
“我现在……没有办法接受任何人的感情，这样的我，没有办法去好好回应另一份同样珍贵的感情，那对你不公平。”
她举起自己的饮料杯，对李奕天示意了一下：“奕天，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是家人，我希望，我们永远都是可以背靠背战斗的家人，可以吗？”
李奕天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脸上闪过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就有所预料的释然。
他了解杨雨，这份感情，本就没抱太大希望，只是不想留下遗憾。
他举起酒瓶，用力地和杨雨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当然！队长！”
说完，他仰头将瓶中剩下的酒一口喝干，抹了抹嘴，重重坐下，大声道：“吃肉吃肉！毛肚老了！”
“对！吃肉！”王十方立刻带头响应，落梅也跟着夹菜。
刘念和方信虽然有点为李奕天惋惜，但也赶紧嘻嘻哈哈地搅动气氛。
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餐桌上的热闹更甚从前。
笑声，碰杯声，抢菜声，再次充满了艺术楼的大厅。
窗外，红雾在夜色中无声翻涌，笼罩着危机四伏的城市和未知的命运。
窗内，火锅蒸腾，灯火温暖，同伴在侧。
这一刻的温馨与欢愉，如同末世汪洋中一叶脆弱的扁舟，却承载着所有人坚持下去的力量与希望。
韦弦安静地吃着东西，听着周围的喧闹。
目光偶尔掠过秋可可低垂的侧脸。
掠过杨雨言笑晏晏却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落寞的模样。
掠过白若芷与杨雨交握的手指。
掠过李奕天虽然大笑却偶尔失神的瞬间。
他将一片煮得恰到好处的牛肉送入口中。
味道，很辣。
“杨雨。”
杨雨正夹着一片冻豆腐，闻言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大笑的红晕：“嗯？”
“出来一下，有事。”韦弦言简意赅，说完便转身推门，身影没入外面被红雾渲染得一片暗红的夜色中。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反应最直接的有两个人。
李奕天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眉头紧锁。
韦弦单独叫杨雨出去？他们之间有什么需要避开所有人谈的？难道韦弦也对杨雨……？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难安。
秋可可则是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有些发白。
她看着韦弦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看了看杨雨起身时窈窕的背影，嘴唇轻轻抿起。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担忧混杂在一起。
韦弦从来不是主动找人闲聊的性格，更何况是单独叫走杨雨……
他们要去说什么？做什么？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说？纷乱的思绪让她食不知味。
两个人虽然没有交流，却不约而同地，以最小的动作幅度，悄悄挪到了窗户边，借着窗帘的缝隙，勾着脖子偷偷向外望去。
其他人虽然还坐在桌边，但显然也都心不在焉。
楼外，夜风带着红雾特有的微腥气息拂过。
杨雨走到韦弦面前几步远停下，举起可乐罐又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
“好啦，神秘的白毛帅哥，现在可以说了吧？什么事儿还得避着大家？”
韦弦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正面看着她，伸出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银色小方块。
然后，他松手。
小方块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下一刻，以那小方块落点为中心，一层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光膜骤然扩散开来，将韦弦和杨雨笼罩在内！
然后光膜收缩，两人消失不见，地上只剩那个还在散发微光的小方块。
方块内，韦弦身上的气息骤然改变！
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被【处刑衣】取代。
半张骨质面具浮现，但韦弦手中并不是【刽刃】，而是一把通体血红的匕首。
“这是我在一个商人那里买来的小玩意儿，效果很简单，将我们隔绝在这里20分钟，外界无法感知，也无法干涉。”
他顿了顿……
“抱歉。”
“我要杀死你。”
杨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他用最平淡的语气宣布她的死刑。
几秒钟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复杂，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理由呢？”她问。
“不需要什么理由。”韦弦的回答干脆利落。
杨雨听了，竟然点了点头：“也是。”
对于这个荒诞的末世，对于他们身上发生的一切荒诞事情，一个“杀死你”的决定，确实可以不需要理由。
或者说，任何理由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领域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那淡蓝色的光膜在无声流转，隔绝出一片生死擂台。
打破沉默的是杨雨。
她语气很随意，像是老友闲聊，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倾诉：
“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李奕天的表白吗？”
韦弦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立刻动手，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杨雨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飘忽，目光没有聚焦在韦弦身上。
“末世刚开始没多久……我脑袋里，就突然多了一个‘存在’，她自称是‘未来的杨雨’。”
“她给我的感觉……很糟糕。不像是什么守护灵或者导师，更像是一个……住在你脑子里的、时刻觊觎着你一切的怪物。”
“她给了我一本笔记，里面记录了很多很多怪物的信息，习性，弱点，攻击方式……详细得可怕。”
“更关键的是，它还会‘推荐’我，告诉我吞噬哪种怪物，获得哪种异化能力‘性价比最高’，如何搭配能‘最快形成战斗力’……”
杨雨转过头，看向韦弦。
“韦弦，你说……这算不算是我的‘金手指’？”
韦弦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按照通俗的理解，是。”
“金手指？哈哈哈……”
杨雨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开始还算克制，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用力，笑得肩膀抖动，笑得弯下了腰，甚至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金手指！搞得我好像是什么小说里的天选之子、命运主角一样！”
她直起身，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花，但那泪水似乎止不住，混合着笑容，让她此刻的表情显得无比复杂。
“你知道吗？人家小说里的主角，金手指是戒指里的老爷爷，是系统小精灵，是谆谆善诱的前辈残魂……我呢？”
“我脑子里是个注定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取代我的怪物！一个我自己的、扭曲腐烂的未来！”
笑声渐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眼底残余的泪光。
“谁特么想要这种‘金手指’啊？！”
杨雨几乎是吼了出来，但随即声音又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力感。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是她，不是那本笔记本，我可能早就死了，或者在后来任何一次遭遇里变成尸体……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抬起头，望着光罩顶端，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那个冥冥中注视着她的、腐烂的“未来”。
“从一开始，从我接收那本笔记，按照它的‘推荐’吞噬第一块怪物肉开始……我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杨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韦弦，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奇异地清澈平静下来。
“韦弦，我说这些，不是在拖延时间，也不是在乞求怜悯。”
“我只是……想在最后，有一个人能知道我是谁，记住我，记住我是杨雨，而不是怪物。”
光罩内一片寂静。
韦弦手中的血色匕首，锋刃上的红芒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迎着杨雨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我会记得每一个，我杀死的主角。”
“主角吗？”杨雨重复着这个词，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干净、明亮，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虽然，我知道你肯定有十足的把握杀死我……”
“但请允许我……”
“允许我这个主角，最后挣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