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盖住了老李脚边那半碗凉茶。他仍坐在蓝布毯上,手搭在膝头,醒木搁在一旁,裂痕朝上,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孩子们围坐的位置没变,一个个低头不语,有的捏着衣角,有的盯着地面,刚才讲到张将军喝头汤的事,他们心里还沉着那份暖意,没人急着问下一个问题。
街对面油条锅已经熄了火,铁匠铺也收了锤,市集的声音一截一截地退下去。风吹起布毯一角,扬起些细灰,老李抬手压了压边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灰布直裰的男人从街口走来,肩上搭着条汗巾,手里拎着个空竹篮,看样子是刚卖完菜往回赶。他路过槐树下,脚步一顿,扫了一眼老李,又看了看围坐的孩子们,嘴角一撇,低声说了句:“这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谁信啊,谁知道真假。”
声音不大,但正好落在安静的当口,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几个孩子抬起头,眼神一下子暗了。那个吃糖糕的小子原本还攥着纸团,听见这话,手指松了松,纸团滚落到地上。扎羊角辫的女孩抿了抿嘴,没说话,可眉头皱了起来。补丁裤男孩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怎么辩。
老李没动。
他坐着,背脊挺直,眼皮也没抬一下。风把他的白发吹乱了几根,贴在额角。他慢慢伸手,把醒木往身边挪了寸许,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那个路人。
“你说啥?”他声音不高,也不冲,就像平时问人借个火。
那人站住,回头瞥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屑:“我说,这些事早没人记得真了,你一张嘴就来,孩子们听个热闹也就罢了,你还当真有人拿这个当史书念?”
老李点点头,像是听明白了。他没立刻答话,而是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页,用粗麻线简单缝着,边角有些磨损,纸面泛黄,但字迹清晰。他把纸页摊在膝上,左手按住一角,右手食指顺着一行字慢慢划过去。
“你叫啥名?”老李忽然问。
那人一愣:“我?我姓赵,在南街卖菜的,你问这个干啥?”
“哦,卖菜的赵老板。”老李点点头,“那你种过萝卜吧?”
“种过,咋了?”
“你种萝卜,是撒籽、浇水、等它长出来,对吧?不是凭空画个图,说‘我这儿有棵萝卜’,别人就得信?”
赵姓男子皱眉:“你这说的是哪跟哪?”
“我说的是,”老李声音稳了下来,“我讲张将军的事,不是我自己编的。这纸上写的,是一个读书人,跑了三个月,走村串户,查残碑、翻旧本、问老人,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他在破庙里被野狗追过,也在雪地里摔过跤,为的就是弄明白——南溪火攻,到底是怎么打的,张将军那一夜,到底带了多少人,走了哪条路。”
他说着,举起那叠纸,迎着夕阳翻了一页:“你看这行字:‘嘉靖三十八年十一月初三夜,南溪渡口,火铳二十七杆,长兵四十一名,分三路潜进,烧倭船九艘,无一伤亡。’这是他从北村一位老兵后人口中录下的,后来又在土地庙墙角找到半块炭写在墙上的记录,对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对方:“你说我瞎编,那你告诉我,你亲眼见过哪个说书人,能拿出这种东西来讲书?”
赵姓男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李继续道:“你不信,可以。谁都不能逼你信。可你不能说,所有讲故事的人,都在骗孩子。有些人,一辈子没打过仗,没穿过铠甲,但他愿意花三年五年,去查一个将军是怎么活过来、又是怎么倒下的。这种人写出来的东西,我不光信,我还觉得,我有责任把它说给孩子们听。”
他把纸页轻轻拍了拍,重新合上,抱在怀里:“你说老掉牙?可你知道吗,有个六岁的小娃,他爹妈死在倭寇那次扫村,他躲在灶坑里活下来。他娘临死前只来得及说一句‘张将军会来救你’。现在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听一遍张将军的故事,然后才能闭眼。你说这是老掉牙?对你来说是旧闻,对他来说,是命里最后一点光。”
周围静得很。
连街尾挑担子过路的人都放轻了脚步。
赵姓男子脸色变了两回,嘴唇动了动,终是低了头,嘟囔一句“随你讲吧”,转身快步走了,身影很快混进街角人流,再不见。
老李没看他走,也没说什么胜利的话。他只是把那叠纸小心地塞回怀里,右手摸了摸外衣的褶皱,确认纸页不会露出来。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膝前的蓝布毯,风又吹了一下,他伸手压住一角,像刚才那样,轻轻的,稳稳的。
孩子们还是坐着,没动。
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刚才那一瞬的动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压过,又像是被什么撑了起来。
老李抬起头,目光扫过他们的小脸,一个都没落下。他没笑,也没刻意鼓舞,只是平静地说:“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没人立刻开口。
可那个吃糖糕的小子慢慢弯腰,把地上的纸团捡了起来,仔细揉成更小的一团,攥回手心。扎羊角辫的女孩悄悄靠近了些,膝盖几乎碰到布毯边缘。补丁裤男孩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眼,小声问:“老爷爷,您刚才说南溪火攻……能不能再讲一遍?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偷偷过去的?”
老李点点头,把手伸向茶碗,端起来,发现水早已凉透。他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手心。然后他放下碗,拿起醒木,轻轻敲了一下布毯。
“好,”他说,“那咱们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