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
希儿家玄关处的门铃响起。
不是折纸那种略带犹豫的短促两声。
是毫不拖泥带水的三连音。
希儿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走到玄关。
扭动门把，打开门。
时崎狂三站在门外。
四年不见，她的容貌完全没有变化。
时间对精灵总是格外宽容。
她的站姿挺拔，肩背舒展，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红色便装，那种刻意装出来的中二气息已经褪去。
“好久不见，希儿。”
狂三开口，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感慨。
“四年，对你来说可能只是睡了一觉？对我们来说，可真是够漫长的。”
虽然不知道狂三是怎么找过来的，但希儿还是侧身让开门口，湛蓝的眼眸弯成月牙。
“进来吧，汤刚炖上。你来得正好。”
狂三迈进玄关，换鞋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她不是时隔四年来访，而是昨天刚来过。
“公寓不错，比我想象中有人气。”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看到沙发靠背上搭着的浅色针织毯，茶几上摊开的食谱杂志，角落里那盆绿意盎然的观叶植物。
“邻居帮忙布置的。”
希儿走向厨房，语气随意。
“有个国中女生常来串门，嫌我家太冷清，陆陆续续添了些东西。”
“花是她上周买的，说春天该有点颜色。”
狂三在沙发坐下，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哦？你在这个时间线也交到新朋友了？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认真的孩子。”
“成绩全年级第一，做事一板一眼，厨艺天赋惊人——就是需要有人提醒她按时吃饭。”
希儿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碗碟轻碰的声响。
“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她叫鸢一折纸。”
狂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知道希儿是那种不会轻易透露他人隐私的人。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记事本。
“四年，发生了很多事。”
狂三的声音低沉下来，进入正题的时间到了。
“我想你需要知道。”
希儿端着两杯热茶从厨房出来，将其中一杯放在狂三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侧边的单人沙发落座。
“澪现在在哪里？”
“灵界。她在重建和修复。”
狂三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感受那份温度。
“四年前的河滩事件后，维斯考特虽然重伤逃遁，但他留下的污染源并没有完全清除。”
“这四年，他明面上收敛了很多，暗地里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提纯他体内的灵力，完善他对【第五质点】的掌控。”
“澪说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他想要的不只是力量，而是能引发精灵灵力反转的负面情绪。”
“就像我四年前经历的那种。”
希儿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狂三翻开了她的记事本。纸张沙沙作响。
“先从澪开始说吧。”
狂三的指尖点在第一条记录上。
“你消失后大概三个月，澪在天宫市立医院救了一个孩子。”
“孩子？”希儿微微倾身。
“冰芽川四糸乃。当时八岁，先天性心脏病晚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狂三的声音很平静，但叙述中带着某种尊重。
“澪那天本来是在追踪维斯考特残留的灵力痕迹，路过医院时感知到了那个孩子濒死前纯净的意志。”
“她用灵结晶碎片代替了衰竭的心脏，保住了那孩子的命。”
“那孩子很怕生，到现在除了澪和我，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
“但她的灵力非常纯净，是罕见的、不掺杂任何负面的属性。”
“澪说她可能是我们所有人里，唯一一个不会因为战斗而扭曲心智的类型。”
“第二件事，比四糸乃晚两个月。”
“风侍八舞。”
“十七岁，遭遇严重车祸，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大出血。”
“澪经过时，急救人员已经在宣布临床死亡。”
“但好在八舞的体质对灵力的亲和度高得惊人，融合后不仅没有产生排斥，反而出现了一些意外。”
“一个人分裂成了两个......”
“现在呢？”
“澪给她们在灵界建了一个独立的‘风域’，她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自由飞行。”
“她们很喜欢高速运动，每次出现都像一阵龙卷风。”
“澪说她们是天生的战斗型，比四糸乃适应的快得多。”
“第三件事......”
“发生在你离开后的第七个月。一颗灵结晶，自己‘活’了过来。”
希儿的眉头微微挑起。
“具体细节我也不知道——那场战斗只有澪在场。”
狂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显然对自己错过这场战斗耿耿于怀。
“澪只跟我说，那是一颗已经孕育出独立人格雏形的灵结晶，双方打了一场，持续了整整三天。”
“结果？”
“那颗灵结晶消失了，大概是跑到灵界去了。”
“不过，我后来从澪的只言片语里推测，那颗灵结晶可能会成为我们之中单体战斗力最全面的存在。”
希儿静静地消化着这些信息，目光落在茶几上缓缓升腾的茶雾。
“你们这四年，真的很不容易。”她轻声说。
狂三沉默了一瞬，随即摇摇头，语气恢复了干练。
“这些只是澪那边的进展。我这边也有几件事需要同步。”
“星宫六飱。”
狂三念出这个名字时，红色的眼眸微微柔和了一些。
“十四岁，被父母遗弃后独自在天宫市流浪了三个月。”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深夜的高架桥下。”
“我用了三天时间帮她找到愿意接收她的福利机构，又用了两周做她的心理辅导。”
“带她去吃饭，听她说话，陪她在公园长椅上坐着发呆。”
狂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记事本边缘摩挲。
“她一开始完全不相信任何人，拒绝吃饭，拒绝沟通。后来......慢慢好起来了。”
“她现在在天宫市的一所普通中学读书，成绩中上，交到了几个朋友。”
“周末会去福利院做义工，照顾比她更小的孩子。”
“然后是诱宵美九。”
“十六岁，歌手，在出道前遭遇了极其恶劣的业内骚扰。”
“我在那栋电视台大楼里解决了一个初生。”
狂三的声音冷了下来。
“美九当时被那个怪物困在录音室里，我赶到时她已经吓得几乎失语。”
“我用了刻刻帝的时间暂停，把她安全带了出来，还顺手帮她处理了那些骚扰过她的人的电脑硬盘。”
她嘴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我以为这就够了。”
“我甚至没有提出给她灵结晶——那种情况下，任何力量都不是她需要的，她需要的是安全感和一个不会背叛她的人。”
“然后呢？”
“然后网络暴力开始了。”
狂三的声音更冷。
“有人曝光她‘被那人袭击’的照片，平台开始出现各种黄谣。”
“经纪公司迅速和她切割，已经录好的出道专辑被无限期搁置。”
“两周时间，一个十六岁女孩的名誉和梦想被彻底摧毁。”
“我找到她时，她已经躺到在医院。”
“但好在，她选择了活下去。”
茶杯中的涟漪缓缓平息。
“最后一位，本条二亚。”
“二十三岁，漫画家，在天宫市郊租了间旧公寓搞创作。”
“我和澪找到她时，她的灵结晶匹配度非常惊人。”
“但维斯考特也盯上了她。”希儿已经预见到后续。
“对。”
“维斯考特不知道从什么渠道获知了二亚的存在，派艾伦·米拉·马瑟斯，也就是dEm社最强的魔术师，执行抓捕。”
“二亚只是一个普通的漫画家，没有战斗经验，面对艾伦连一秒都没撑过去，被活捉后关押在太平洋某个无人岛的机密设施里。”
希儿的手指轻轻敲击沙发扶手。
她记得艾伦·米拉·梅瑟斯这个名字——维斯考特的忠实追随者，实力足以与精灵正面交锋的魔术师。
“我们花费了一些时间，将她抢了回来。”
“她说自己没什么战斗天赋，但‘只要能活下去，总有一天能把这些经历画成漫画’。”
“现在她和澪、我保持合作关系，平时依然在创作，偶尔用她的能力‘神蚀篇帙’（虽然只有一半）帮助我们检索维斯考特的情报。”
“现在还差最后的第五精灵。”
狂三合上记事本，指尖轻轻压着封皮。
“第五质点就在维斯考特身上。”
“这四年来他一直龟缩在暗处，我们几次尝试突袭都被他用【神蚀篇帙】转移逃遁。”
“这意味着他肯定会再次对人下手。”
“需要一个足够让灵结晶主人产生极致情感波动的目标。”
希儿轻轻点头。
“你们现在有办法锁定他的位置吗？”
“没有。但他在暗，我们也在暗。”
狂三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四年，澪和我在明面上扮演‘追踪者’的角色，不断拔除他散布在各地的实验据点，回收或摧毁劣化灵结晶碎片。”
“维斯考特以为我们只是在消耗他的力量储备。”
“但实际上，我们真正的目标是‘等待’和‘包围’。”
“二亚的【神蚀篇帙】已经能检索到维斯考特部分行动规律。”
希儿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
“那澪呢？她知道你来找我吗？”
“她让我转告你慢慢来。”
狂三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澪这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
“她心里比谁都急着彻底解决维斯考特、找回真士、救回纱和，但她永远会说‘不急’。”
希儿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狂三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着圈。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还有一件事......关于澪的。”
希儿抬眼看她。
“你知道澪......有孩子吗？”
狂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罕见地有些飘忽，仿佛在陈述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实。
“一个儿子。”
希儿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知道。”
希儿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
狂三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澪跟你提过？”
“没有。”希儿摇头，“但四年前，我见过真士的身体融入澪体内的过程。”
狂三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个信息。
她的表情复杂，但没有追问细节。
这四年来，她早已学会接受“有些真相只能由当事人亲自开口”这个道理。
“总之，澪有了孩子，一个男孩。”
“但她自己不会带孩子——这不是批评，是事实。”
希儿想象那个画面，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情绪。
“她尝试过自己抚养，每天会抽很多时间去看他。”
“总之，澪尽力了。”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样的抚养方式不对劲。”
“孩子需要和人接触，需要正常的成长环境，需要......一个真正的家。”
“所以她把孩子送去了天宫市一家信誉很好的孤儿院。”
“托关系，匿名捐赠，安排得滴水不漏。”
希儿沉默地听着，手心的茶杯已经微凉。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那孩子转眼间就被领养走了。”
“非常快——几乎就是孤儿院刚完成资格审查程序，就有一对夫妇提出申请并顺利通过。”
“澪在得知消息后，立马就冲到了孤儿院。”
“查到那男的名叫五河龙雄，女的名叫五河瑶子。”
“澪认识他们。”
她看着希儿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真士的高中同学。已经结婚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希儿眨了眨眼，忽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澪绷得住吗？”
希儿最终问出这样一句。
狂三的嘴角扯起一个极其微妙的角度，又像是某种压抑的无奈。
“她这些年来，一直在往五河家寄抚恤金。”
希儿：“............”
“逢年过节，五河家的信箱里会出现来源不明的‘慰问品’。”
狂三掰着手指数着。
“孩子入幼儿园那天，五河瑶子在园门口发现有人提前结清了未来三年的学杂费。”
希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试图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不那么微妙。
“还有更过分的。”
狂三压低声音，表情如同分享机密情报的特工。
“五河龙雄和五河瑶子的工作。”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个单位高就吗？”
希儿沉默地看着她，心中已经浮起答案。
“村雨令音博士所在的——‘拉塔托斯克’相关协作机构。”
“澪亲自安排的。职位、待遇、工作内容，全都在她‘合理的职权范围’内。”
“除了出差频率非常高，一年有十个月在国外。”
“五河家那个孩子——现在叫五河士道了——从国中开始就长期独自在家。”
她顿了顿，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澪说‘这能让他尽早独立’。但她每次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都在飘。”
希儿放下茶杯，靠进沙发靠背里，望向天花板。
“......希望她能撑得住。”希儿轻声说。
“会的。”
“她不是一个人了。”
-----------------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西斜，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柔的橘红。
厨房里那锅慢炖的蔬菜浓汤飘出越发浓郁的香气。
希儿站起身，走向厨房。
“留下来吃饭吧。”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刚才接收了那么多信息后的震动。
“汤炖好了，再烤几条鱼，煮一锅米饭。很快的。”
狂三没有推辞。
她收起记事本，将它郑重地放回内袋，然后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希儿忙碌。
“你倒是把生活过得很像样。”
狂三的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
“和刚才我讲的那些比起来，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这里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
希儿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头也不回的调笑了一下。
“说起来，你和澪，在某些地方真的很像。”
狂三忽然开口：“都是那种会为默默做很多事、但从来不解释为什么的人。”
“所以我才觉得应该让你知道这些。”
“澪不会主动说。”
“她可能会一直不说，直到某天突然把五河士道带到你面前，说‘这是我儿子，他应该继承真士的姓氏’。”
烤箱开始预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
......
夜.
晚饭在六点半准时开始。
狂三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很好吃。”
希儿笑了笑，没有客套地回一句“喜欢就多吃点”。
饭后，狂三帮忙收拾碗筷。
窗外的夜彻底深了，公寓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又陆续熄灭。
狂三站在玄关，换回自己的鞋子。
“下次来的时候，把你那个‘国中生邻居’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吧。”
她系着鞋带，语气随意。
“能让你开口说‘是个很认真的孩子’的人，应该值得见一面。”
“好。”希儿点头，“折纸不会让你失望的。”
狂三直起身，推开门的瞬间，回头看了希儿一眼。
“我们会赢的，希儿。”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狂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