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御花园澄瑞亭。
时值盛夏,湖中荷花盛开,接天莲叶映衬着粉白嫣红,清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亭内布置得清雅别致,冰盆散着丝丝凉意,驱散了暑气。皇后乌拉那拉氏端坐主位,身着藕荷色常服,头戴点翠凤簪,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尚可,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裕妃耿明月、齐妃李氏(已贬为贵人,但位份仍在)、以及几位嫔、贵人分坐两侧。
苏荔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缎绣玉兰的旗袍,梳着简单的两把头,只簪一支素银扁方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淡扫蛾眉,气质清冷,在一众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妃嫔中,反而格外显眼。
她稳步上前,依礼参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吧,自家姐妹,不必多礼。”皇后笑容和煦,抬手虚扶,“今日天儿好,荷花也开得盛,想着姐妹们近日在宫里也闷坏了,便邀大家来说说话,松散松散。懿妃妹妹如今协理六宫,事务繁忙,难得请你一趟,快坐下歇歇。”
“谢皇后娘娘。”苏荔恭谨谢恩,在下首第一个位置坐下,姿态无可挑剔。她能感觉到,亭内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懿妃妹妹今日这身打扮,真是清雅脱俗,瞧着就凉快。”裕妃耿明月笑着开口,打破了瞬间的沉寂,“不像我们,裹得层层叠叠的,都快喘不过气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团花旗袍,确实显得富态且……有些闷热。
苏荔微微一笑:“裕妃姐姐说笑了,姐姐雍容华贵,才是正理。臣妾不过是图个简便,失礼之处,还望娘娘和各位姐姐海涵。”她将低调归结为“图简便”,谦逊有礼。
“诶,妹妹年轻,怎么打扮都是好的。”皇后接口道,目光在苏荔脸上停留一瞬,带着审视,“瞧着妹妹气色倒好,只是似乎清减了些?可是近日宫务太过操劳?若有难处,尽管来同本宫说,莫要累坏了身子。”
关怀的语气,却暗藏机锋。意在点出她“独揽大权”,可能“劳累抱怨”。
苏荔垂眸,语气平稳:“谢娘娘关怀。臣妾年轻,正该多历练。且宫务皆有旧例可循,内务府各位管事也得力,臣妾不过是依例核查,不敢言操劳。一切皆赖皇上圣明,娘娘坐镇,臣妾方能偷闲片刻。”她将功劳归于皇帝和皇后,自己只是执行者,滴水不漏。
皇后笑了笑,不再纠缠此事,转而吩咐宫人上茶点。精致的糕点、时令鲜果和冰镇酸梅汤陆续呈上。
“这是小厨房新制的荷花酥,用的是今年新开的嫩花瓣,妹妹尝尝。”皇后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块点心,放到苏荔面前的碟子里,姿态亲昵。
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扫过那块点心。苏荔心中警铃微作。她起身谢恩,却并未立刻食用,只微笑道:“娘娘宫里的点心自是极好的,光是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只是臣妾早膳用得晚,此刻尚无胃口,且容臣妾先品品这杯清茶,润润喉。”她端起自己带来的、由云珠伺候斟上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皇后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淡了一分:“妹妹随意便是。”
这时,坐在稍远处的齐贵人李氏忽然阴阳怪气地开口:“懿贵妃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自然是精细些。连皇后娘娘赏的点心,都要斟酌再三才敢入口呢。”她自从被贬,性子越发乖张,显然是被皇后当枪使了。
亭内气氛瞬间一凝。
苏荔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齐贵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仪:“齐姐姐此言差矣。皇后娘娘仁厚,赏赐点心是体恤姐妹,臣妾感激不尽。只是个人体质有异,臣妾自幼脾胃虚弱,太医叮嘱需按时节、按饥饱饮食,方是养生之道。莫非齐姐姐觉得,臣妾谨遵医嘱,是对皇后娘娘的大不敬么?”她搬出太医和养生之道,将“怀疑有毒”巧妙转化为“遵医嘱养生”,反而将了齐贵人一军。
齐贵人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嘟囔道:“我……我可没这么说……”
“好了,”皇后适时出声打圆场,略带责备地看了齐贵人一眼,“齐妹妹心直口快,懿妃妹妹不必在意。养生要紧,自是应当。”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苏荔,反应太快,言辞太犀利,轻易化解了试探。
接下来,话题转向了衣裳首饰、宫中趣闻,表面上一团和气。裕妃时不时插科打诨,齐贵人闷闷不乐,其他低位妃嫔则多是陪笑附和。苏荔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被问到,便简短回应一句,言辞谨慎,绝不主动挑起话题,也不发表任何可能引起争议的见解。
她看似平静,实则全身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她注意到,皇后身边侍立的一个面容陌生的宫女,眼神几次掠过她带来的、由抱琴捧着的锦盒(里面是预备送给皇后的礼)。她还注意到,亭外不远处,有两个小太监似乎总是“不经意”地在她座位附近徘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皇后似乎有些倦了,用帕子按了按额角,叹道:“人老了,精神不济,坐了这一会儿,便觉得乏了。”
众妃嫔连忙起身,说“娘娘保重凤体”。
皇后摆摆手,目光转向苏荔,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深意:“今日请妹妹们来,除了赏荷,也是有一事,想听听妹妹的意思。如今妹妹协理六宫,诸事繁杂,本宫近日身子不适,难免有顾不到之处。听闻近日宫中,似有些关于年氏旧事的流言蜚语,搅得六宫不宁。妹妹可知晓?”
图穷匕见!终于切入正题了!皇后这是要将“流言”的帽子扣到她头上,指责她借着清算年氏的机会兴风作浪,搅乱宫闱!
苏荔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凝重:“流言蜚语?臣妾近日忙于核对账目、安置宫人,竟未听闻。不知是何种流言,竟能惊扰娘娘静养?”她直接将问题抛回,表明自己忙于公务,不知流言,并点出流言“惊扰了皇后”,将责任反向暗示。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哦?妹妹竟不知?无非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牵扯些陈年旧事,甚至……影射到了一些不该议论的人和事。”她语焉不详,却更引人遐想。“本宫想着,妹妹如今掌管宫务,肃清流言,安定人心,也是分内之事。还需妹妹多费心查证,若有那起子小人蓄意生事,定要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一番话,既点了苏荔(你协理宫务,流言你有责任),又甩了锅(你去查,去严惩),还把自己摘得干净(我只是听闻,我很担忧)。
苏荔心中明镜似的,起身敛衽,语气郑重:“皇后娘娘教诲的是。肃清宫闱,杜绝流言,确是臣妾职责所在。臣妾回去后,定当严查此事。若确有无耻之徒散布谣言,污蔑宫闱清誉,臣妾必当依据宫规,奏明皇上和娘娘,从严处置,绝不姑息!”她将“查证”和“处置”的权力抓在手中,并抬出“宫规”和“奏明皇上”,表明会公事公办,不留私隐空间,让皇后无法插手具体过程。
皇后盯着她,片刻,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有妹妹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你办事,向来是稳妥的。”
又闲话几句,皇后便称倦了,赏荷宴就此散场。
苏荔恭送皇后凤驾先行,然后才带着云珠、抱琴离开澄瑞亭。走出御花园,她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这场宴会,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刀光剑影,每一句对话都暗藏机锋。皇后步步紧逼,试探、栽赃、甩锅,手段层出不穷。
“娘娘,您没事吧?”云珠担忧地小声问。
“无事。”苏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回宫。”
她回头望了一眼御花园的方向,目光沉静。皇后的“赏荷宴”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皇后已经亮出了獠牙,她必须更快、更准地找到对方的死穴。
而那尊神秘的玛瑙罗汉,或许就是打破僵局的关键。粘杆处对西山据点的监视,必须加紧进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