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身形,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童。
他穿着一身质地尚可但已沾满污渍和水痕的锦缎衣袍,此刻静静地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太一的心,在看清那孩童面目的瞬间,猛地一沉!
那正是他的人族次身!
这一世,他投胎为秦国在赵国的质子——嬴姓赵氏子!
然而,此刻的孩童,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胸口没有丝毫起伏,鼻息全无!
一股淡淡的、属于魂魄离体后肉身开始衰败的死气,正从这小小的身躯上散发出来!
更让太一瞳孔收缩的是,孩童周身衣物尽湿,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颊,身下的地面更是有一片明显的水渍尚未完全干透!
结合这牢狱的环境与孩童质子身份的敏感性,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溺水!
而且是被人刻意制造的“意外”!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愤怒,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骤然在太一胸中轰然炸开!几乎要冲破他混元道心的压制!
竟敢……竟敢对他的人族次身,对身负如此磅礴人道气运、关乎未来人族大势的“潜龙”,下此毒手?!
而且手段如此卑劣,针对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
太一的呼吸微微一滞,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如极地寒风,在石室中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强行将翻腾的怒意压下,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救人要紧!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触孩童冰凉的手腕。果然,脉搏已停,生机断绝,唯有肉身因死亡时间不长,尚未开始严重腐败。但魂魄……已然无踪!
太一毫不犹豫,抬手便是一道精纯无比、蕴含着无限生机与守护道韵的混元法力,如同温暖的阳光,轻柔而坚定地注入孩童冰冷的肉身之中。
法力所过之处,强行锁住每一寸血肉中残存的微弱生机,延缓腐败,保持肉身活性,如同最精密的冰封法术,却又更加柔和,只为等待魂魄归位。
护住肉身后,太一再无迟疑。
他身影一晃,已然从牢狱中消失,下一刻,便已出现在那亡魂归处、轮回之所——幽冥地府!
黄泉路畔,彼岸花开,鬼影幢幢,阴风呼啸。
然而,太一根本无暇欣赏这地府景象。他混元大罗金仙五重天的浩瀚神识,毫无保留地轰然展开,如同无形的滔天巨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幽冥世界!
从鬼门关到奈何桥,从十殿阎罗到十八层地狱,从忘川河到轮回井……每一寸空间,每一个角落,每一道游荡或正在接受审判的魂魄气息,都被他强行“扫视”而过!
一遍!没有!
两遍!没有!
三遍!依旧……没有!!!
他那属于次身、带有独特人道气运与他自己一丝本源印记的魂魄,竟不在地府之中!
“不……不会的!”
太一的心猛地一紧,一种前所未有的、夹杂着愤怒、焦急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感,悄然攫住了他。
以他混元大罗之能,神识覆盖地府,除非有同级别存在刻意隐藏或干扰,否则绝无可能遗漏!
难道……魂飞魄散了?!
不!
绝不可能!
那孩子身上的气运尚未衰竭,命格未显,岂会轻易彻底消散?!
他眼眶甚至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周身气息都有些不稳,引得地府法则微微震颤,无数鬼魂惊恐匍匐。
“兄长何事?”
一个清冷中带着关切的女声,直接在他心神中响起。
是坐镇六道轮回核心的平心娘娘被他的举动惊动,传音询问。
她感受到了太一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狂暴的神识扫视,以及其中蕴含的剧烈情绪波动。
太一迅速收敛外溢的气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同样传音回复,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没事。打扰道友清静了,不必多虑。”
话音落下,不等平心再问,他的身影已然从地府消失,来得突兀,去得更是匆忙。
几乎就在太一离开的下一秒,一道炽热如火、气息磅礴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酆都城门口,正是闻讯赶来的祖巫祝融。
他挠了挠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和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空间涟漪,一脸纳闷:
“太一这家伙……跑这么快?火烧屁股了?我还想着好久不见,拉他喝顿酒呢……啧,看来是遇到什么急事了。”
太一哪有心思理会祝融的嘀咕。他离开地府,身影再次出现在邯郸城那间阴暗的牢狱中,站在孩童肉身旁边。
地府无魂,那魂魄去了哪里?
难道被某种秘法拘禁或放逐到了其他诡异所在?
不,还有一种可能……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太一脑海——托梦!
或者是某种基于血脉、因果、或特殊气运牵引的离魂神游!
次身魂魄离体,未必是遭了毒手彻底消亡,也可能是因某种机缘或外力,去了别处!
他再次闭上双目,这一次,不再是以神识粗暴扫描,而是以自身与次身之间那玄之又玄的因果联系与本源感应为引,循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魂线,进行最细致入微的追踪!
混元大罗金仙五重天的推演与感知能力,被他催发到极致。
时间与空间的阻隔,因果的迷雾,在他心念之下层层剥开。
终于,他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其缥缈、却指向明确的魂力波动!
其去向,赫然是——西方,秦国,都城咸阳!
更精确地说,是咸阳,秦王宫深处!
没有丝毫犹豫,太一身影再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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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咸阳,秦王宫。夜已深沉,万籁俱寂。
昭襄王嬴稷的寝殿内,年迈的秦王刚刚服下汤药,在侍女的服侍下艰难躺下。
连日来的病痛与国事忧烦让他疲惫不堪,很快便沉入梦乡。
梦境,有时是现实的映射,有时是潜意识的浮现,有时……也是某种冥冥中的牵引与预示。
在嬴稷的梦中,他依旧端坐在那象征着无上权力、雕龙画凤的秦王宝座之上。
只是殿内空无一人,唯有他自己,以及殿外透进来的、有些朦胧的光。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大殿那扇沉重的门扉,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逆光的小小身影,迈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异常坚定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从光晕中走入殿内,朝着御阶之上的他走来。
嬴稷眯起有些昏花的老眼,努力看去。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穿着样式奇特的锦缎衣裳——实则是赵国服饰,面容精致却带着超越年龄的平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即使在逆光中,也仿佛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光芒与……力量感。
“你是哪家的孩子?”
嬴稷在梦中并无多少惊怒,反而有些好奇,声音在空旷的梦中大殿回荡。
“如何闯入寡人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