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坝的暮色裹着呛人的石灰味 —— 林薇、秦九的快马刚踏过坝边的青石板,就被一道扎着荆棘的木栅拦住。木栅后站着十几个裹着粗布头巾的村民,手里握着浸了石灰水的扫帚,为首的是个身形佝偻、手里拄着枣木拐杖的老者,是柳溪坝的钱老坝头。他拐杖往地上一戳,声音颤却硬:“不能进!柳溪坝现在满是‘飞疫’(空气传播病菌),你们连个正经面罩都没有,进来就是害全村人!”
秦九翻身下马,几乎是本能地挡在林薇身前,把她往身后护了护,从药箱里翻出叠好的多层纱布面罩 —— 出发前他特意按阿禾教的法子,在中间夹了层烧过的活性炭碎:“钱老坝头,这面罩夹了炭,能挡飞疫!桃柳坝的娃们都是靠这面罩防传染,我们还有呼吸机救喘气的人,绝不会害你们!” 他把面罩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林薇的手背,赶紧收回手,耳根微微泛红,“林大夫,你别靠近,俺跟坝头说。”
林薇能感觉到秦九的护佑,心里却泛起一丝空落落的 —— 以前这种时候,沈知远总会站在她身侧,递器械时会轻声提醒 “小心针尖”,现在身边换了人,连空气都透着陌生的滞涩。她低头摸了摸诊疗包里的美罗培南,想起沈知远之前冷着脸说 “别拿患者生命妥协”,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
钱老坝头却一把挥开面罩,拐杖指着秦九:“别拿这破烂糊弄俺!昨儿个李婶家的汉子,就是戴了这种布片子,还是喘死了!你们这些外来人,就会拿洋玩意儿骗钱!” 身后的村民也跟着喊:“是啊!飞疫能钻布缝!不能让他们进!” 只有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抱着个昏迷的孕妇,跪在人群后哭:“坝头!俺儿媳快喘不上气了!求你们让大夫救救她吧!”
那孕妇躺在草席上,肚子高高隆起,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每喘一口都要扯着脖子,嘴唇紫得像茄子 —— 正是柳溪坝五个孕妇里最重症的王儿媳,怀孕八个月,已经出现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
“让开!” 林薇顾不上钱老坝头阻拦,推开木栅就冲过去,秦九紧随其后,死死挡住想上前拉扯的村民:“谁敢拦,俺就跟谁拼命!” 他帮着把孕妇抬到平整的石板上,转头对林薇说:“林大夫,俺帮你固定身子,你放心调机器!”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孕妇的肩膀,避免压到肚子,眼神里满是紧张 —— 他怕自己弄不好,给林薇添乱。
林薇打开有创呼吸机,手指却顿了一下 —— 往常调 pEEp(呼气末正压)参数时,沈知远总会在旁边提醒 “孕妇肺顺应性差,pEEp 别超 8cmh2o”,现在身边只有秦九的呼吸声,她深吸一口气,按之前的经验把参数设到 7cmh2o:“是 ARdS!氧合指数肯定低于 150mmhg,必须立刻俯卧位通气 + 美罗培南联合治疗!”
秦九赶紧帮孕妇翻身,动作轻柔得像搬易碎的瓷器:“俯卧位就是让她趴着,对吧?像给压瘪的肺翻身,能多吸点气!” 他记得林薇之前在桃林渡说过,特意在马车上练过怎么给孕妇翻身,怕压到胎儿。
“先别翻身!” 林薇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 她想起沈知远之前处理孕妇 ARdS 时,总会先测胎心,“得先听胎心,俯卧位可能会压迫子宫,要是胎心低,得调整姿势。” 她拿出简易胎心听诊器,贴在孕妇的肚子上,心跳声微弱得像蚊子叫 —— 只有 110 次 \/ 分,低于正常的 120-160 次 \/ 分。
秦九赶紧停手,眼神里满是慌:“那咋办?不翻身,肺打不开,翻身又怕伤娃……”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薇,像以前林薇看沈知远那样,等着她拿主意。
林薇咬了咬唇,手指攥紧了听诊器 —— 要是沈知远在,肯定会用超声先看胎儿位置,再调整翻身角度,可现在只有听诊器。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孕妇的肚子,能感觉到胎儿的头在左侧:“翻右侧卧!把左侧空出来,既能让右肺张开,又不压胎儿头部!” 她一边说,一边帮秦九调整孕妇的姿势,心里却忍不住想:沈知远要是在,会不会有更稳妥的法子?
钱老坝头站在旁边,看着孕妇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嘴唇的紫色淡了点,拐杖慢慢垂了下来。那妇人爬过来,给林薇磕了个响头:“谢谢大夫!谢谢你们救俺儿媳!” 其他村民也渐渐围过来,有的帮着烧热水,有的去拿干净的布巾,连之前喊得最凶的后生,都主动帮着抬呼吸机管线。
秦九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吹温了递给林薇:“林大夫,你忙了一下午,没吃一口东西,快喝点粥,这粥里放了山药,你胃不好,吃了舒服。” 他记得林薇之前说过胃寒,特意让村民多煮了会儿,熬得稠稠的。林薇接过粥,却没胃口,想起沈知远以前会把粥里的山药挑出来,说 “你喜欢吃软的,多吃点”,现在手里的粥再热,也暖不透心里的空。
就在这时,坝口突然跑来个浑身是泥的少年,手里攥着张揉皱的纸条:“大夫!桃柳坝来的信!沈大夫说…… 说桃柳坝有三个新生儿出现新疹子,像是又变异了,让你们赶紧送点美罗培南回去!”
林薇心里一紧,手里的粥碗差点掉在地上 —— 沈知远从来不会主动要药,除非情况真的紧急。她赶紧打开诊疗包,数了数剩下的美罗培南:“只剩五支了,柳溪坝还有四个孕妇要用药,不够分……”
秦九立刻说:“俺去桃柳坝送药!你在这里守着孕妇,俺熟悉路,骑马快,天黑前能赶回来!” 他转身就要去牵马,却被林薇拉住了:“不行!柳溪坝的孕妇随时可能出事,你走了没人帮我搭手,而且晚上山路滑,太危险。”
秦九看着林薇的眼睛,语气带着恳求:“可沈大夫那边也急,三个新生儿等着要救命…… 林大夫,你放心,俺快去快回,绝不会耽误事!” 他知道林薇惦记沈知远,不想让她为难。
林薇犹豫了 —— 她既担心沈知远那边的新生儿,又放不下柳溪坝的孕妇,更怕秦九走了出意外。她摸了摸诊疗包里的药敏试验盒,突然想起沈知远之前教她的 “药敏优先”:“把剩下的美罗培南分三支给桃柳坝,留两支给柳溪坝重症孕妇,我现在做药敏试验,看看能不能用之前的替加环素替代,替加环素虽然效果差点,但能应急。”
秦九赶紧按林薇说的分药,又找村民借了匹快马,把药包好:“林大夫,俺到了桃柳坝就给你送信,你别担心俺,也别担心沈大夫,他那么厉害,肯定能稳住。” 他翻身上马,还不忘回头叮嘱:“你记得按时吃饭,别太累!”
看着秦九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林薇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 秦九的好像阳光,直接又温暖,可她总忍不住想起沈知远的沉静,想起两人以前并肩抢救患者的默契,现在分开两地,连矛盾都没机会解开。
钱老坝头走过来,递给林薇一块烤红薯:“大夫,吃点吧,秦小子特意让俺给你烤的,说你喜欢吃甜的。” 林薇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甜意却没散开,心里满是沉甸甸的 —— 她不知道沈知远拿到药后会不会消气,也不知道柳溪坝的孕妇能不能撑到秦九回来。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林薇忙着给剩下的四个孕妇做检查,调整呼吸机参数,做药敏试验。村民们也渐渐放下戒备,个中年汉子主动帮着煮消毒水:“大夫,俺帮你把空屋都消一遍毒,你说怎么配,俺就怎么配。” 那妇人则帮着给孕妇擦汗,小声说:“大夫,你别担心秦小子,他骑马稳,肯定能平安回来。”
药敏试验结果出来了 —— 替加环素对柳溪坝的病菌抑制率只有 75%,虽然不如美罗培南,但能应急。林薇给其中两个症状较轻的孕妇换了替加环素,心里却忍不住想:要是沈知远在,肯定会反复核对药敏数据,不会像她这样凭着经验决定。
就在这时,空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喊声:“大夫!王儿媳又喘不上气了!” 林薇赶紧跑过去,只见孕妇脸色惨白,呼吸几乎停止,胎心也降到了 90 次 \/ 分 —— 是 ARdS 急性加重,引发了胎儿宫内窘迫!
林薇立刻给孕妇静脉推注肾上腺素,做胸外按压,心里却慌得厉害 —— 以前这种时候,沈知远会帮她按压,还会轻声说 “别慌,按节奏来”,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连手都在微微发抖。
“让俺来!” 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 —— 秦九骑着马冲了进来,身上满是泥,手里还攥着个药瓶,“沈大夫让俺把这个带来!是肺表面活性物质,能帮孕妇张开肺!” 他赶紧接过胸外按压的动作,按林薇教的节奏按压,“沈大夫说,孕妇 ARdS 急性加重,得用这个药,还说…… 还说让你别慌,按之前的方案来。”
林薇心里一震 —— 沈知远居然记得她之前处理 ARdS 的方案,还特意让秦九把药送来。她接过肺表面活性物质,往孕妇气管里滴注,没一会儿,孕妇的呼吸就恢复了,胎心也回到了 120 次 \/ 分。
秦九擦了擦汗,笑着说:“沈大夫还说,让你别总自己扛着,有问题就给他送信,他…… 他其实挺担心你的。” 他没说,沈知远拿到药后,反复叮嘱他 “路上小心,别让林薇累着”,还把自己的备用听诊器塞给了他。
林薇看着秦九手里的听诊器 —— 那是沈知远一直用的,听胎心特别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低头翻开《治痹手记》,在 “柳溪坝妊娠合并 ARdS(空气传播)” 那页写下:
“核心处理方案:
确诊关键:
孕妇 ARdS:简易血气分析(氧合指数 pao2\/Fio2<150mmhg),伴三凹征(吸气时胸骨上窝、锁骨上窝、肋间隙凹陷),通俗解释为‘孕妇肺里像灌了水,还没弹性,得靠呼吸机帮着吹气’;
空气传播防护:多层纱布面罩(内层棉纱布 + 中层活性炭 + 外层粗纱布),能过滤 90% 以上的飞沫和气溶胶,环境消毒用 500mg\/L 含氯消毒液喷洒,每日三次。
抗感染治疗(空气传播):
重症用药:美罗培南注射液(孕妇 1g \/ 次,每 8 小时一次静脉滴注)+ 肺表面活性物质(100mg\/kg,气管内滴注,单次剂量),美罗培南是‘强力杀菌药’,肺表面活性物质能帮肺‘润滑’,让肺泡更容易张开;
应急替代:替加环素注射液(孕妇 50mg \/ 次,每 12 小时一次静脉滴注),适用于轻症患者,抑制率 75%,需密切监测病情变化。
特殊人群(妊娠合并 ARdS):
呼吸支持:右侧卧位通气(避免压迫胎儿),有创呼吸机 pEEp 7-8cmh2o,Fio2 60%-70%,平衡母婴氧供;
胎心监测:每 15 分钟用简易听诊器测胎心,低于 120 次 \/ 分需调整通气参数,避免胎儿宫内窘迫;
抢救:急性加重时静脉推注肾上腺素(0.3mg,缓慢),胸外按压(深度 3-4cm,频率 100 次 \/ 分),避免按压子宫。
感染控制强化:
隔离:将患者分重症区和轻症区,重症区用塑料布隔开,减少气溶胶扩散;
人员防护:接触患者前后用肥皂 + 流动水洗手,佩戴多层纱布面罩,禁止无关人员进入隔离区;
物资调配:美罗培南优先供给重症患者,轻症用替加环素替代,建立药物资讯传递机制,与桃柳坝共享药品。”
旁边贴了片晒干的艾草叶,还画了个简易的右侧卧位通气示意图,标注 “孕妇右侧卧(不压胎儿)→右肺张开(多吸氧)= 母婴安全的通气姿势”。
就在这时,坝口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个信使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拿着封染血的信:“大夫!不好了!上游的桃柳坝出现‘双疫’(空气 + 接触传播),有五个村民同时出现 ARdS 和便血,沈大夫说…… 说病菌又变异了,需要你们立刻回去支援!”
林薇心里一紧,手里的听诊器差点掉在地上 —— 沈知远从来不会轻易叫人回去,除非情况真的到了危急关头。她看向秦九,秦九立刻说:“俺跟你回去!柳溪坝的孕妇有村民帮忙照看着,俺们快马加鞭,天黑前能到桃柳坝!”
钱老坝头赶紧说:“俺让村民给你们准备干粮和水,再备两匹快马!桃柳坝危险,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村民们也纷纷围过来,给他们塞干粮、雨具,那妇人还塞给林薇一包山药粉:“大夫,这山药粉能补力气,你们路上冲着喝,一定要把沈大夫也平安带回来!”
马车驶离柳溪坝时,月亮已经升了起来,银辉把坝水染成了白色。秦九坐在车夫旁,不时回头看向车厢里的林薇,见她神色紧张,便从怀里掏出沈知远给的听诊器:“林大夫,沈大夫让俺把这个给你,他说你用这个听胎心准,还说…… 还说他在桃柳坝等你。”
林薇接过听诊器,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 —— 原来沈知远虽然跟她闹矛盾,却还是记着她的习惯,记着她需要的东西。她握紧听诊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快点回到桃柳坝,和沈知远一起面对新的疫情,也想跟他好好说说,之前的矛盾不是故意要妥协,只是想在医学原则和实际情况里,找个能救患者的平衡点。
林薇看着手里的美罗培南,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 她不知道和沈知远见面会是什么样子,是继续冷战,还是能解开裂痕,但她知道,只要能一起救患者,总有机会把话说清楚。而桃柳坝的 “双疫” 危机、变异的病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