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蛛母腹腔鼓到第三下的时候,
阿格迪的脸色忽然变了。
不是惊,是警觉。
周身绿雾猛地向里一收,不等那腹腔彻底鼓开,他已经先动了。
绿雾从四面八方翻卷回来,把他整个人裹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茧。
墨绿色的雾丝一层绕着一层,像一条巨大的蛇把他盘在当中。
下一秒,他右脚点地,爆射而退。
地面被那一脚踩出个半尺深的坑,腐叶混着土石往后飞溅。
也就在这一瞬,蛛母的腹部炸了。
“砰——!”
不是裂,是炸。
那一截小山似的惨白腹腔从中间往外崩开,灰白泛青的液体像决堤一样泼出来。
那气味说不上来,腥、酸、苦、臭。
液体溅在腐叶上,叶子当场就黑了,
溅射在树干上瞬间冒出黄烟,
“吱吱”地响,像把肉按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有几滴穿过绿雾,落在阿格迪原先站的位置。
那地面瞬间蚀下去半尺,像被什么东西舔掉了一块。
阿格迪退得快。
可那些黏液太快,太密。
有几股已经追上他,溅在他周身那道绿雾上。
绿雾像被烫了,剧烈翻涌起来。
表面“嗤”地腾起绿烟,雾壁肉眼可见地薄了一层,又迅速补上。
他整个人在半空停了半瞬,又往后急退了数丈。
可真正的麻烦不是黏液。
是那些茧。
腹部炸开的瞬间,几十个长条形的人形茧被冲上了半空。
它们在灰绿色的浊液里翻滚,裹着黏腻的丝膜,像一具具从母体里喷出的死胎。
然后,那些茧在空中停了一瞬,像被什么从里面撕了一下。
“嘶啦——”
一道极细极长的声响,从半空落下来。
那些缠绕在茧上的蛛丝,一接触空气,竟像被火烤的糖皮一样,快速融化、破裂、剥落。
一片片灰白的丝膜从半空飘下,像烧剩的纸钱。
接着,一具具东西从茧里露了出来。
是人的形状。
干瘪,瘦长,皮包着骨头,像在茧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皮肤灰白,贴在骨架上,隐约能看见肋骨的走向。
每一具都微微蜷着,头低垂,四肢无力地往下耷拉。
他们不像尸体,像一具具被人从地下刨出来的旧木偶。
“嘶——!”
蛛母口中发出一声尖厉到极点的嘶鸣。
就在那声嘶鸣落下的一瞬,所有干尸同时睁开了眼。
不是眼睛,
是眼眶里那两个黑洞,同时朝向了绿雾中的阿格迪。
它们没有眼珠,也没有光。
它们在看阿格迪。
几十具干尸,吊在半空,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
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脑袋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慢慢转过去,朝着绿雾的方向。
它们有嘴,但没有表情,只有那一个个黑漆漆的眼眶。
阿格迪没有再退。
绿雾重新聚拢,他的身形从雾中慢慢现出。
降魔杵横在身前,面具重新扣回左臂。
他看着那些悬在空中的东西,声音低了下去。
“老师。”他说,“你把这些玄门的后人,全做成了你的茧。”
蛛母没有回应。
它那炸开的腹腔里还在往外流着黄绿浆液。
可它的上半身却在慢慢抬高,复眼像八块冷铁,盯着阿格迪。
“现在,”阿格迪把降魔杵缓缓举起,“你还要他们替你死一次。”
半空中,几十具干尸像听见了什么,空洞的眼眶里,忽然泛起一点极淡极淡的灰光。
那光不亮,却整整齐齐。
那些干尸只顿了一瞬,
第二声嘶鸣落下,半空中所有黑影齐齐弹射而出。
快得离谱。
明明刚才还僵着,像从棺材里拖出来的旧木偶,
可这一动,却像满弓松弦,发出“嗖嗖”的破风声。
阿格迪已在后撤。
绿雾裹着他,脚下几乎不沾地,整个人像贴着地皮往后滑。
可那些干尸太快了。
最前面一具已经扑到近前,一只枯爪直取他面门。
阿格迪横过面具一挡。
“砰!”
闷响如敲铁。
那干尸的爪子砸在面具上,竟震得阿格迪整条左臂往下一沉。
绿雾被这一击撕开一道口子,又迅速合上。
他借力倒退出十数步,降魔杵反手一扫,正砸在第二具干尸腰间。
“铛——!”
如击铁石。
那干尸只是被击退几步,佝偻的身子在地上刮出两道深沟。
它没有倒,脑袋一偏,继续扑来。
这些尸体早已不是血肉之躯。
那层皮贴在骨头上,竟像裹了一层铜皮。
关节转动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生锈的铁件在摩擦。
动作是僵,可每一击都重得惊人。
而且它们不是乱打,拳架、爪势、腾挪,一招一式都留着生前的痕迹。
“麻烦。”阿格迪低声道,又挡下一记。
最前那具干尸使的是通背拳的抖劲,身子一抖,整条枯臂如鞭抽来。
面具又吃一击,闷响如雷。
另一具贴地前滚,反手扫向阿格迪下盘,像地躺拳的路子。
还有一具从上方扑下,双手呈爪,直插他天灵。
阿格迪把降魔杵往地上一顿,绿光猛地外涨,将三具干尸同时弹开。
可后面还有更多,一排一排,朝他压来。
他边打边退。
绿雾翻卷,降魔杵时扫时砸。
面具化作盾牌,左格右挡。
可干尸太多,且它们仿佛不知道疼,不知退。
被砸翻在地,又会一节一节地爬起,晃几下,又站直了。
阿格迪始终留着力,
在等,也是在耗。
蛛母虽然不知道把这些干尸养了多少年,但不可能让它们真正的活过来。
它们一定还有后手,
所以他退。
正因为这样他没发现,蛛母动了。
没了那截小山似的腹腔,蛛母的上半身轻了太多。
八只巨足撑开,动作竟比之前快了数倍。
那蜘蛛头慢慢抬起,八只复眼里的光在变。
那种光阿格迪之前见过。
不是老师的,是蛛母自己的。
兽性的光。
它发出了一声嘶鸣。
这声和之前完全不同。
极短,极利,
所有小蜘蛛同时停住。
它们不再扑向绿雾,而是齐齐转身,朝向蛛母。
那整齐划一的动作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原始的躁动。
八只眼珠在转,足在刨,触肢在空气里乱探。
“哒哒哒哒哒哒——”
爪足踩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所有小蜘蛛,突然朝着蛛母涌去,
不是朝它的足,不是朝它的腹,是朝着它的巨口。
它们在跑向那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