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骑兵用血肉铺就的迟滞,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沙海巨兽那被邪能驱动的、不知疲倦的躯体,在最初的混乱和些许伤害后,迅速适应了这种骚扰。它们不再理会那些如同苍蝇般盘旋的骑兵,只是用覆盖着厚重甲壳的身躯硬抗攻击,巨大的脚掌践踏,粗壮的尾巴横扫,便轻而易举地清除了大部分拦路的“障碍”。中间那头体型最为庞大、甲壳也最为厚重的巨兽,甚至无视了刺向眼窝的长矛,巨口一张,将一名试图从侧翼投掷火油罐的骑兵连人带马咬住,恐怖的咬合力瞬间将钢铁与血肉碾成一团模糊的碎块,混合着暗红色的粘液吞咽下去。
石平浑身浴血,战马早已被巨兽吐息擦中毙命,他徒步奋战,手中战刀砍在巨兽的脚趾甲上,迸出一溜火星,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险些脱手,身形踉跄后退,被亲兵死死扶住。他环顾四周,亲卫骑兵已折损大半,剩下的也人人带伤,气喘吁吁。而三头巨兽,虽然身上挂着燃烧的火油,关节处插着折断的箭矢和长矛,行动略有不便,但那毁灭性的压迫感,却有增无减。它们如同三座移动的、喷吐着死亡气息的山峦,再次缓缓迈开步伐,目标依旧明确——他和那面“石”字大纛!
“将军!退吧!守不住了!”一名满脸是血、头盔都不知道掉到哪里的亲兵嘶声哭喊。
退?往哪里退?身后是正在各自苦战、随时可能崩溃的散兵,是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是吞噬了袍泽性命的熔岩湖和蠕动肉壁构成的绝地!石平嘴角扯出一丝惨笑,握紧了卷刃的战刀,挺直了血迹斑斑的脊梁。今日,唯死而已!
就在这千钧一发、中军防线即将被巨兽彻底踏碎之际——
“吼——!!!”
一声比沙海巨兽更加狂暴、更加凄厉、充满了无边痛苦与疯狂杀意的咆哮,如同平地炸雷,从战场侧翼、敌阵的深处猛然爆发!这咆哮声竟短暂地压过了巨兽的嘶吼和战场喧嚣,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回响。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三头沙海巨兽,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声咆哮吸引,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在左侧那头沙海巨兽与混乱战场的交界处,一道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如同疯魔般从一堆黑袍教徒和沙傀的尸体中冲杀而出!正是阿尔斯榔!
他比之前更加凄惨。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大大小小的伤口翻卷着,渗出黑红色的、仿佛掺杂了墨汁的血液,左肩那原本缠绕的绷带早已不见,露出下面一个恐怖的黑红色伤口,深可见骨,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一种不祥的紫黑色,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活物般不断从中冒出,沿着脖颈和胸膛向上蔓延,甚至爬上了他半边脸颊,让他本就狰狞的面容更添几分非人鬼气。他手中的厚背砍刀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杆从战死者手中捡来的、同样沾满污血的丈二长矛。他仅存的右臂死死攥着矛杆,赤红的双眼中,理智的光芒几乎完全被一种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所取代,只剩下瞳孔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对石平所在方向的执念。
他竟单人独骑,在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悍然挡在了那头正要对中军发起最后冲击的、最左侧沙海巨兽的必经之路上!与那山岳般的巨兽相比,他的身形渺小得如同蝼蚁。
巨兽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渺小生物的“挑衅”,它那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窝”微微转动,锁定了阿尔斯榔,随即发出一声充满不屑与暴怒的低吼,抬起前肢,那如同房屋大小的巨爪,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阿尔斯榔狠狠踩踏而下!巨爪未至,掀起的腥风已吹得阿尔斯榔破烂的衣袍猎猎作响,脚下沙石飞扬。
“阿尔斯榔!闪开!”石平目眦欲裂,嘶声狂吼。他知道,阿尔斯榔这是在寻死!是在用最后的方式,履行他“护住将军”的承诺,也是在发泄那无尽的痛苦与疯狂!
然而,阿尔斯榔对石平的呼喊充耳不闻。在那巨爪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痛苦、狂怒与解脱的尖啸,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将手中长矛高举过顶,然后,合身扑上!不是刺,不是挑,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将长矛的矛尖,对准了巨兽那抬起前肢后、略微暴露出来的、相对柔软的腹部与下肢连接的关节内侧,然后,用自己全身的重量和冲锋的惯性,狠狠撞了过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撕裂厚革的闷响!灌注了阿尔斯榔残存所有力量、甚至是燃烧生命精华的长矛,竟真的深深刺入了沙海巨兽相对薄弱的关节连接处!矛尖透体而过,从另一侧穿出,暗红色的、粘稠如沥青的腥臭液体如同喷泉般从伤口狂涌而出!
“嗷——!!!”沙海巨兽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咆哮,整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前肢踩踏的动作骤然变形,巨爪擦着阿尔斯榔的身体重重砸落在地,将地面轰出一个深坑,溅起的碎石将阿尔斯榔打得一个趔趄。
剧痛让巨兽彻底疯狂,它猛地低头,张开那布满交错獠牙的巨口,向着那个给它带来重创的渺小蝼蚁咬去!速度快如闪电!
阿尔斯榔刚刚稳住身形,巨口已至眼前,腥风扑面,他甚至能看清那咽喉深处跳动的暗红邪火。避无可避!
就在这最后关头,阿尔斯榔眼中那最后一丝理智的光芒猛然爆开!他竟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噬咬而来的巨口,再次发出狂暴的怒吼,丢开已深深嵌入巨兽关节、无法拔出的长矛,仅存的右手五指如钩,指尖竟隐隐泛起一丝与肩头黑气同源的、更加深邃幽暗的光芒,用尽最后的生命之火,狠狠抓向巨兽那燃烧着暗红火焰的、深不见底的眼窝!
“一起……死吧!!!”
“噗!”
阿尔斯榔的右手,连同半条手臂,毫无阻碍地插入了巨兽那看似是火焰、实则充满粘稠邪能浆液的眼窝之中!与此同时,巨兽的獠牙,也狠狠合拢,咬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咔嚓!噗——!”
骨骼碎裂、血肉被碾碎的恐怖声响,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一个人的耳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巨兽的撕咬动作骤然停止,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那被阿尔斯榔手臂插入的眼窝中,暗红火焰疯狂地明灭、跳动,发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浇入热油的声响。阿尔斯榔整个胸膛几乎被咬穿,内脏破碎,鲜血如同决堤般从巨兽的齿缝间涌出,他挂在巨兽的嘴边,头颅低垂,右手却依旧死死插在巨兽的眼窝里,手臂上那幽暗的光芒与巨兽眼窝中的邪能激烈冲突、侵蚀。
“轰隆!”
左侧这头沙海巨兽,在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了痛苦与茫然的低鸣后,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力量,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侧倒在地,溅起漫天烟尘,抽搐几下,不再动弹。那燃烧的暗红眼窝,光芒彻底熄灭。
而阿尔斯榔的身影,也随着巨兽的倒下,被埋在沉重的尸骸之下,不见踪影,只有一滩迅速扩大的、暗红近黑的鲜血,从巨兽尸体的口鼻和眼窝处汩汩流出,渗入焦黑的大地。
战场,死一般寂静。
下一刻——
“百夫长——!!!”
“阿尔斯榔——!!!”
幸存的夏军将士,无论是中军的石平亲卫,还是远处仍在苦战的散兵,在短暂的呆滞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混杂着无边悲痛、震撼与狂暴怒火的嘶吼!阿尔斯榔那近乎自杀式的、与沙海巨兽同归于尽的壮烈,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血性与疯狂!
“为百夫长报仇!!!”
“杀光这些妖人怪物!!!”
原本摇摇欲坠、濒临崩溃的士气,在这惨烈到极致的牺牲刺激下,竟奇迹般地重新燃烧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热,更加不顾一切!剩余的夏军将士,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新的、疯狂的力量,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向着周围的敌人,发起了更加悍不畏死的反扑!
石平看着那头倒毙的巨兽,看着那滩刺目的鲜血,虎目之中,热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滚滚而下。他猛地抬手,用沾满血污的袖子狠狠擦去泪水,战刀再次举起,指向剩余那两头因同伴突然死亡而略显迟疑的沙海巨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将士们!阿尔斯榔百夫长,已先我等一步!黄泉路上,岂能让英雄独行?!”
“随我——杀!!!”
“杀——!!!”
震天的怒吼,再次响彻血色夜空。剩余的夏军,如同受伤的狼群,在头狼的带领下,向着那两座依旧恐怖的“山峦”,发起了最后的、悲壮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