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平安县城中却无人安眠。伤兵的呻吟、巡逻队的脚步声、修补城墙的敲打声、铁匠铺赶制箭镞兵刃的叮当声……种种声响交织,透着一股大战间隙紧绷的窒息感。而县衙大堂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如铁。
阿尔斯榔的建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深潭。擒贼擒王,直捣黄龙,这无疑是兵法中最为凌厉、也最为凶险的险招。成功,则可能一举扭转战局;失败,则无异于雪上加霜,加速城池的陷落。
苏青禾端坐主位,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扫过堂下诸人。陆谦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似乎在推演各种可能。周文澜面色苍白,白日里强行催动古物对抗邪法,精神损耗巨大,此刻勉强支撑,但眼神依旧专注。刘都头、王虎等几位白日里作战勇猛的军官也在,身上带着血污和包扎,神情肃穆。被紧急召来的,还有两位城中颇有声望、身手也相当不俗的江湖人士,一位是开镖局出身的“镇三山”陈镖头,一位是出身绿林、后金盆洗手在城中开武馆的“铁臂”赵师傅。
阿尔斯榔站在中央,如同出鞘的利刃,浑身散发着凌厉的气势,正在阐述他的计划。
“……故,末将以为,敌众我寡,久守必失。城外敌军,看似势大,实则由马匪、叛部、黑袍妖人及驱使之怪物傀儡拼凑而成,各怀鬼胎。其能统合一处,围攻我城,全赖那居中调度、以利相诱、或以威相胁的‘贾先生’。此獠一除,蛇无头不行,城外乌合之众,必生龃龉,甚至不战自乱!”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旁,指着代表敌营中军大帐的位置:“白日鏖战,敌亦疲惫,夜间防御必有疏漏。尤其子夜至黎明前,人最为困顿。末将两次夜探,已大致摸清其外围巡逻规律及中军大帐附近守卫、尤其是那些黑袍妖人的活动迹象。其戒备重心,多在防我大军出城突袭,对于小股精锐潜入,尤其是从非城门方向的僻静处,防范并非滴水不漏。”
“计划如下:挑选死士,不超过三十人。需是武艺高强、悍不畏死、更兼擅夜行、潜踪、袭杀、配合默契之辈。从城墙东南角缒下,彼处城墙外有小片灌木乱石,可作遮掩。绕行至敌营侧后,从其辎重营与马厩结合部潜入,此处守卫相对松懈,且有牲畜气味掩盖。潜入后,化整为零,三人一组,分头向中军大帐迂回靠近,沿途清除暗哨,以短弩、淬毒吹箭、无声搏杀为要。最后于大帐百步外汇合,由末将带领最精锐者,直扑大帐,执行斩首!余者在外制造混乱,拦截援兵,焚其粮草辎重,以壮声势,掩护撤离。”
阿尔斯榔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显然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成功击杀或重创目标后,不可恋战,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向西南方向密林撤退,那里地形复杂,可暂时躲避追兵,再伺机绕回城内。若事不可为,或行踪暴露,则全力制造混乱后,各自突围,能回几个是几个!”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阿尔斯榔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回荡,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所有人都明白这个计划的危险性。三十人,潜入数万敌军大营,目标直指中军核心,面对的可能不仅有精锐护卫、凶悍马匪,更有诡异莫测的黑袍巫师……这几乎是十死无生的任务。
“百夫长计划周详,然……”陆谦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向阿尔斯榔,目光复杂,“敌营之中,变数太多。那‘贾先生’身旁黑袍护卫,实力不明,恐有异术。即便成功近身,如何确保一击必杀?即便击杀,如何确保在重重围困中撤离?三十死士,皆是城中翘楚,若尽殁于此,对城中士气、防御皆是重创。”
“陆县尉所言在理。”陈镖头抱了抱拳,沉声道,“阿尔斯榔兄弟胆气过人,陈某佩服。然此行确实凶险万分。陈某行走江湖多年,深知江湖把式,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多乃说书人之言。更何况,对手非寻常军将,更有妖邪之辈。”
赵师傅也闷声道:“某家不怕死,但怕死得不值。若杀了那劳什子‘贾先生’,真能退敌,某家这条命豁出去也值了。可就怕……杀了他,反而激起敌军凶性,疯狂报复,城中百姓何辜?”
阿尔斯榔目光扫过众人,并无不悦,只是沉声道:“诸位所虑,末将岂能不知?此行自是九死一生。然,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乏粮械,妖法诡异,怪物凶悍,日久必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行险一搏,拼个鱼死网破!至于能否退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即便不能立时退敌,斩杀其首脑,亦必使其指挥混乱,攻势受阻,为我等争取更多时间!且可提振我军士气,震慑敌胆!至于撤离……末将既然敢提此计,便有几分把握带人回来,至少,能有人回来!”
苏青禾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缓缓开口:“百夫长,你估算,此计成功之机,有几分?”
阿尔斯榔深吸一口气,坦然道:“潜入、接近,有六成把握。斩杀目标,有三成把握。全员安全撤回……不足一成。但,末将以为,纵只有一成把握,也值得一搏!因为坐等,便是十成十的死路!”
苏青禾目光如电,再次看向沙盘上那个代表敌营中军的标记,又缓缓扫过堂中诸人。刘都头、王虎等人,虽未发言,但眼神中皆有不屈的战意,显然已被说动。陈镖头、赵师傅面露挣扎,但亦在权衡。陆谦眉头依旧紧锁,但手指已不再划动,似在计算得失。周文澜则脸色苍白,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文澜,你有何看法?”苏青禾忽然问道。
周文澜似被惊醒,略一沉吟,缓缓道:“学生不通军事,然知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百夫长之计,奇也,险也。学生以为,可行,但需有万全之备,更需有……必死之心与侥幸之机并存。”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贾先生’,学生以为,其身份恐比我们所想更为关键。阿尔斯榔百夫长言其气度做派,非寻常枭雄,更像……操盘手。‘暗瞳’组织,行事诡秘,所求甚大,断不会仅为了劫掠一县而如此兴师动众,更调动诸多诡异力量。此獠在此,平安县恐只是其棋局一角。若能擒杀之,或可打乱其全盘部署,所获未必仅限解一城之围。此为其一。”
“其二,学生白日催动古物,对抗邪雾,感知那邪法虽诡异,却似乎……并非无懈可击。其力量根源,似与阴秽、怨念相关,惧阳气、正气、烈火、雷霆等刚烈之物。百夫长所言黑袍护卫,或亦此类。死士出击,或可携带些特制之物,如浸泡过雄鸡血、黑狗血之兵器,或以硫磺、硝石、烈酒制成投掷火器,或可收奇效。”
“其三,”周文澜声音渐低,似乎有些犹豫,“学生观那星图宝石,与‘源泉之心’碎片共鸣时,除宁神清心,似隐隐有引动微弱星力之能,只是学生不得其法,无法主动操控。或许……或许在某些特定时刻,或可借星辰之力,稍作扰乱?此事渺茫,但或可一试,以为策应。”
周文澜的话,条分缕析,虽不直接涉及具体战术,却从更高层面分析了斩首行动的可能价值,并提供了应对黑袍巫师的思路,甚至提出了一个虽然渺茫但值得尝试的助力可能,让众人的思路为之一开。
苏青禾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目光在阿尔斯榔、陆谦、周文澜等人脸上缓缓移动。堂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仿佛一群即将出征赴死的勇士。
良久,苏青禾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阿尔斯榔听令!”
“末将在!”
“着你即刻从军中、衙内、及自愿义士中,遴选三十名精锐死士!需自愿,不得强征!装备、给养,尽城中所有,予以最优!周先生,烦请你与孙大夫商议,尽快备置克制邪祟之物,分发给死士。陆县尉,全力配合,并做好城中接应、及我等失败后之预案!”
“诺!”三人齐声应道。
“陈镖头,赵师傅,”苏青禾看向两位江湖人士,“此非朝廷军令,二位可自行抉择。若愿往,苏某代全城百姓,先行谢过。若不愿,亦是人情之常,绝无怪罪。”
陈镖头与赵师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陈镖头抱拳道:“守土有责,匹夫亦不敢辞!陈某手下尚有几名得力的趟子手,愿往!”赵师傅也瓮声道:“某家烂命一条,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算某一 个!”
“好!”苏青禾目光灼灼,扫视全场,“今夜子时,死士集结,丑时出发!此行,不成功,便成仁!但求,杀身成仁,无愧此城!”
一场注定惨烈无比的斩首行动,就此定计。平安县的生死存亡,或许,就将系于这三十名死士的利刃之上。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