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至于。
张翼手里攥着那盏茶,指腹在杯壁上反复摩挲。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堆小小的尸山上,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几百条贱命换老夫多活十年,这买卖做得。这些穷苦人家的崽子,生下来也是遭罪,给大夏的国公爷做药引子,那是他们几辈子修不来的造化。”
张翼把茶盏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茶水润过喉咙,
“只要老夫不死,这凉国公府就倒不了。到时候给这些死鬼娃娃家里发几两烧埋银子,保准他们还得磕头谢恩。”
慕云天坐在对面,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翼把。
人啊,越老越自私。
什么家国天下,什么仁义道德,在再活十年这个诱惑面前,屁都不是。
张翼放下茶盏,站起身。
来回走了两圈,停下来继续说道。
“不过,慕阁主。”
“这事儿,咱们得把屁股擦干净。那小皇帝……最近有点邪门。”
提到“小皇帝”三个字,张翼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还得左顾右盼一番,确认这阴暗的酒窖里除了他们几个活人,再没别的耳朵。
“怎么个邪门法?”
慕云天明知故问,手里把玩着那个空茶杯。
“狠。”
张翼吐出一个字,脸上的肉皮子抖了两下,
“太狠了。以前以为是个没长牙的小老虎,谁知道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煞星。他在朝堂上杀人,那可是连眼睛都不眨。你看看赵浩……”
说到这,张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赵浩那老东西,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多年,那是何等的风光?那是何等的权势?满朝文武,谁不看他脸色行事?结果呢?”
张翼伸出干枯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语气里满是唏嘘和后怕。
“一家老小,男的杀,女的充官妓,他自己更是……啧啧,听说死无全尸,连块好肉都没剩下。老夫这把岁数了,不想落得个晚节不保,更不想看到凉国公府那几百口子人,跟赵家一样,变成菜市口那一地烂肉。”
慕云天嘴角勾了一下,眼神往墙上那幅画飘了飘。
张翼没注意,还在那絮叨:
“所以啊,这保密功夫一定要做足。一旦让那小兔崽子闻着味儿,咱们谁都别想好过。老夫虽然贪生,但也不想……”
话没说完。
挂在墙上的画卷猛地一颤。
紧接着,朝着张翼的后脑勺砸去。
嘭!
张翼虽被砸得往前一个趔趄。
“哎哟!”
张翼毫无防备,被砸得向前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
手中拐杖都甩飞了出去。
“谁!哪个混账偷袭老夫!”
张翼捂着后背,疼得龇牙咧嘴,猛地转身,眼里凶光毕露。
地上。
那幅画卷正缓缓展开。
一团浓稠的黑雾从画中升起,凝聚成一张扭曲的人脸。
五官狰狞。
满是怨毒。
“老东西,你说谁死无全尸?你说谁是一地烂肉?”
那黑烟里传出来的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头皮发炸。
张翼往后退了两步,瞳孔猛缩。
他死死盯着那团黑雾。
这声音……
这语气……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
“赵……赵浩?!”
张翼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回椅子上,脸色煞白,
“你……你不是死了吗?这是鬼魂索命?慕阁主!这……这是什么妖术!”
他虽然杀人如麻,但在战场上那是真刀真枪。
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最是让他这种心里有鬼的人胆寒。
慕云天站在一旁,非但没阻拦,反而笑了起来。
“国公爷莫慌。”
慕云天指了指地上的画卷,
“赵先生还没死透。这是他的残魂,寄居在这法器之中。您刚才那番话,可是把赵先生气得不轻。”
黑雾翻滚。
赵浩的那张鬼脸逼近张翼,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上。
“老夫确实是败了,肉身被毁,基业被夺。但这不代表老夫就成了你可以随意编排的废人!”
赵浩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张翼,你最好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想活命,想长生,你就得求着老夫!信不信老夫拼着魂飞魄散,也要先把你这身老骨头拆了!”
酒窖里的温度骤降。
张翼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能感觉到,赵浩不是在开玩笑。
这老东西活着的时候就是条毒蛇,死后更是变成了厉鬼。
“赵……赵兄。”
张翼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丝笑脸,身子往后缩了缩,
“误会,都是误会。老夫这不是……不知道你还在世吗?要是知道赵兄有这等神通,借老夫个胆子也不敢乱嚼舌根啊。”
他是个聪明人。
好汉不吃眼前亏。
既然慕云天和赵浩是一伙的,那这时候硬刚就是找死。
“哼。”
赵浩冷哼一声,黑雾退去,重新缩回画卷上方,悬浮在半空。
“废话少说。张翼,既然你也上了这条船,有些话老夫就挑明了说。”
“我和慕阁主能给你续命,甚至能让你重回巅峰,拥有往日雄风。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赵浩那双由黑气凝聚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翼。
“你要什么?”
张翼稳住心神,沉声问道。
“我们要这大夏的江山。”
赵浩语出惊人。
张翼浑身一震,手里的茶杯再次晃了晃。
造反。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虽然贪权,虽然怕死,但毕竟当了一辈子的臣子。
“赵兄,你这是要……”
张翼压低声音,指了指头顶。
“不错。”
赵浩的声音充满诱惑,
“那个小皇帝必须死。他不死,我不安心,慕阁主不安心,你……也活不长。”
“你想想,要是让他知道你在这用童子血续命,他会放过你?他连亲叔叔都敢杀,还在乎你这个异姓的国公?”
张翼沉默了。
确实。
李策那小子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那就是个不讲规矩的主。
一旦事情败露,凉国公府必将被夷为平地。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可是……”
张翼犹豫道,
“他在宫里,身边有御林军,有锦衣卫,还有高手护驾。咱们怎么动手?”
“只要你肯配合。”
慕云天插话道,走上前来给张翼续了一杯茶,
“这京城的防务,五城兵马司,九门提督,哪一个不卖你凉国公几分面子?只要你借着整顿军务的名义,调开一部分守卫,剩下的,交给天机阁。”
“到时候,大军压境,我们在宫内动手。”
“事成之后,另立新君。”
赵浩接上话茬,给出了最后的价码,
“到时候,你张翼就是摄政王,甚至是……异姓王。我们会把那个位置给你留着,哪怕你想坐一坐那把龙椅,也不是不可以。”
“封王……”
张翼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这两个字,击碎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大夏祖训,非李氏不得封王。
他张翼虽然位极人臣,但也只是个国公。
若是能裂土封王,那张家可就是真正的万世基业了。
至于那小皇帝……
死就死了吧。
反正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
“好!”
张翼猛地站起身来,眼里的恐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贪婪。
“这买卖,老夫干了!”
“只要你们能保证我张家满门富贵,保证老夫长命百岁,这一千个童子,老夫帮你们抓!这京城的防务图,老夫给你们弄!这造反的浑水,老夫陪你们蹚!”
“痛快!”
慕云天大笑一声,举起茶杯,
“国公爷果然是当世豪杰。来,以茶代酒,预祝我们大事得成!”
赵浩的黑影也在空中晃动,发出得意的怪笑。
就在这时。
吱呀——
就在这时。
吱呀——
酒窖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紧接着,一个声音顺着那门缝飘了进来。
“那朕……就提前恭喜凉国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