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元正点了点头,笑道:“当然可以,肯定比我写得好。”
他快步走进书房,随手抽出一份喻容以前誊写的公文递给她,“就照着这个感觉来。”
林婉仪接过纸张,看着眼前工整有力的字迹,心中微微一惊。
这字竟和喻容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方正严谨,完全看不出是出自女子之手。
“随意点,不用想太多。”应元正随口嘱咐道。
林婉仪见他没再多言,便也不再纠结自己是否有资格代笔,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誊抄。
很快,第一版便写好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拿给应元正过目,可还没等她递出去,应元正已经凑过来看到了。
直白地说,这字体应该和林婉仪平日的字大相径庭,为了模仿喻容的风格,笔锋间带着一丝强行扭转的生硬与别扭。
不过这对应元正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对外发布的许多公告都是刻板的宋体印刷风,就是让那些人强行扭转的。只要字迹清晰、格式规范,对他而言完全不碍事。
见应元正没有提出异议,伸手就要拿去用,林婉仪反而急了。
“等等!我、我再看看。”她一把将纸抢了回来,重新和喻容的字迹对比,随即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还是太女气了,不够庄重,我再写一份。”
应元正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已经再次提起笔。
等她写完第二份递过来时,应元正赶紧点头如捣蒜:“不错,这次很好,就这样了。”
结果他刚转身没走两步,袖口突然被人拽住。
林婉仪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等一下!我觉得还……不够好。”
应元正连忙安抚:“可以了,真的已经很好了。”
“不行,我再写一份!”林婉仪却像是跟自己较上了劲,转身又拿起了笔。
就这样反复折腾了好几回,她始终觉得不满意。
应元正索性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这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林婉仪竟然是个如此较真的人。
仔细想来,他们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他对这个女孩远远谈不上了解。
最终,在应元正再三的肯定与赞扬下,林婉仪才终于肯放过自己,停下了笔。
不过,也借着这次机会,她之后顺势和喻容聊起了怎么写公告的事。
应元正写的草稿大多只是大纲,或者用词过于直白,很多时候都需要喻容和小东儿进行润色修饰。
今天看到林婉仪也在,应元正便以为她又是来“取经”的。
喻容眼尖,看到应元正回来了,连忙起身行礼。林婉仪也才反应过来,也跟着慌忙施礼。
“世子,部族那边的事情还算顺利吗?”喻容轻声问道。
应元正点了点头:“还算顺利。接下来就看他们是不是聪明人了。”
至少经过这一番武力威慑,新岭南应该能换来几年的安稳发展期。
喻容沉吟片刻,才试探着开口:“……世子,其实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和您说一下。”
林婉仪一听这话,极有眼色地立刻起身,准备告辞回避。
喻容却一把拉住了她,笑着对应元正说道:“林小姐最近帮了我不少忙,我觉得这件事,林小姐应该也会很感兴趣。”
应元正微微一愣:这件事林婉仪也会感兴趣?
总不可能是抄写公文吧。
喻容解释道:“世子,您知道王妃最近请了三位夫人过府吧?”
“知道,”应元正点头,“不是在商量那些青楼女子的归处吗?”
喻容摇了摇头:“原本并非为此,只是恰好撞上了。王妃请她们来,主要是想商讨建立‘女子学院’的事宜。”
应元正怔了一下。
原本还在忐忑犹豫、不知是该留下还是该离开的林婉仪,闻言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喻容接着说道:“慈幼院虽然能接收一些女孩,也能教她们读书,但除了这些被抛弃的孩子,外面还有许多女子同样渴望学习。
所以王妃想建造一座只有女子入学的学堂。后来听到世子说准备分一些简单的官职给女子,王妃就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林婉仪又震惊地看向应元正,女子做官?!
应元正却皱眉,“这可不好做,现在很缺老师。”
他准备建立的官方学院都愁找不到合适的老师,还得靠手段把两位传教士“设计”进去。王妃要办女子学堂,在这个年代,找老师只会难上加难。
喻容点头:“是的,所以王妃最初的想法,是想和‘四海珍藏’合作,只教她们识字、算术,能找到个账房或文书的活计就好。
但世子关于‘女子做官’的话,给了王妃新的启发——既然将来都能有官职,那就不能只学这些皮毛,男子学什么,她们也应该学什么。”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原来是自己把事情的难度调高了。
他叹了口气,“这样的话,不仅老师的问题没有解决,还出现了新的问题。”
应元正原本的想法是‘温水煮青蛙’,先让那些有想法、也有学识的女子入仕,哪怕只是不起眼的小职位。
只要有人开了头,大众的观念潜移默化地改变,后面的路才好走。
他说:“如果母妃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地开办女子学堂,再配合女子入仕,那阻力绝对会大到无法推行,甚至可能激起士大夫阶层的集体反弹。”
喻容虽然没有直接接话,但从她的神色来看,显然也是赞同这番顾虑的。
“世子所言极是,我也是这么劝娘娘的,建议先按照原本的计划低调执行。”
喻容目光转向一旁有些发愣的林婉仪,继续说道,“但娘娘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换个名头。
不是大张旗鼓地建立‘女子学院’,而是以‘私塾’的名义。只是这个私塾专收女子。”
应元正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私塾”属于私人教学范畴,只要不挂官方的牌子,官府和舆论通常懒得干涉。这也算是王妃后退了一步。
可问题是……
这时,喻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婉仪,“所以王妃在想,能不能请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子出来教书?哪怕只教最简单的识字也可以。”
应元正先是一愣,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身旁有些局促的林婉仪身上。
难怪喻容特意要把她留下。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他带着笑容对林婉仪说道:“林小姐,凭借您的学识留在这里写写公文,实在是太屈才,您应该去当一位老师,将所知所学传下去,发光发热……”
应元正这一套道德枷锁套上去,林婉仪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要说她不能,但她现在做的事也和一个囚徒的身份不符。
喻容看着林婉仪窘迫的模样,温声笑了笑,“林小姐不用担心,这并不是王妃的安排,不过是我个人的想法。
我认为你只是被关在这里,实在太憋屈了。等以后离开岭南,回到京城,你将来恐怕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所以我期望你考虑一下。”
说到这里,喻容顿了顿,“当然,你要是真的不喜,我也不会勉强。只能麻烦林小姐继续帮我抄写文书了。”
林婉仪脑海里,依旧是“女学”、“女官”之类的词语在疯狂闪烁,后面喻容这番推心置腹的提议,更是让她一时难以给出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