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顾西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防盗门“咔哒”一声弹开，屋内的暖意裹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站在玄关，看着鞋柜边那双熟悉的男士皮鞋，愣了几秒。
季忘川的鞋。
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事务所。最近接的那个案子很棘手，他已经连续加班两周了，每天她睡着了他才回来，她醒来时他已经走了，两个人像是合租的室友，连照面都打不上几个。
顾西弯腰换鞋，羽绒服上沾着的雪粒簌簌落下，在地板上洇出几点深色的水痕。她听见厨房传来锅铲碰触铁锅的声响，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了两步。
季忘川围着那条藏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背影挺拔，正往锅里撒着什么。顾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颠锅，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把一室烟火气抽向窗外。
“你怎么在家？”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淡。
季忘川偏过头看她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本来下午要去见个当事人，临时打电话说有事来不了，我就回来了。”
“哦。”顾西应了一声，视线落在他袖口挽起露出的那截小臂上。他已经很久没在家做过饭了。
“你呢？去哪儿了？”他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端过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她头发有些湿，鬓角贴着几缕碎发，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泛红。
“去爬山了。”
季忘川端着盘子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来：“下雪去爬山？”
“爬山的时候没下，”顾西往客厅走，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下来的路上才开始下的。”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一转头，季忘川已经把菜摆在餐桌上了。两菜一汤，但都不是她喜欢吃的的。顾西心里动了一下，又很快把那点不适压下去。
“和谁去的？”他问，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可顾西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分辨出他每一个音节背后藏着的情绪。
“白知许，”她说，拉开椅子坐下来，“我那个学生。”
季忘川没动，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来。顾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味道刚好，咸淡适中。
“你跟他去爬山？”季忘川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怎么了？”
“顾西，”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总是这样，两个字咬得很重，“你不知道吗？”
顾西放下筷子，抬头看他。他站在餐桌对面，双手撑在椅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暮色渐沉，雪还在下，隔着玻璃能看见细碎的白色颗粒斜斜地掠过。
“知道什么？”
季忘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着什么，最后还是说了：“白知许对你……”
“我知道。”顾西打断他。她垂下眼，盯着碗里那碗米饭上冒着的热气，“我知道他喜欢我。”
季忘川没说话。
“不是学生对老师那种喜欢，”顾西又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普通男性对普通女性的那种喜欢。”
“那你为什么还……”
“我没有权利不让他喜欢我。”顾西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但在心里，他只是我的学生。我带了他三年，从大二到大四，他专业课都是我教的，我看着他写论文、做项目、拿奖学金。他对我的感情，也许他自己都没想清楚。”
季忘川的呼吸重了些，他绕过桌子在她对面坐下，隔着那两盘菜看她。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打在他脸上却衬得他眉眼间一片冷意。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语速很慢，“你跟他单独出去，他会怎么想？”
“他想什么是他的事，”顾西说，“我只是去爬个山。”
“你明知道他喜欢你，还跟他单独出去，”季忘川的音量拔高了，“顾西，你到底在不在乎我的感受？”
顾西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却没笑意。她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男人，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季忘川，”她叫他全名，声音很轻，“你答应我要去三亚的。”
季忘川怔了一下。
“你说的机票订好了，酒店也看好了，我计划好了怎么请假，跟同事调好了课，”顾西的语速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你那天突然跟我说，案子走不开，过段时间再去。”
“那个案子真的很重要……”
“我知道，”顾西说，“你的案子永远都很重要。我什么时候怪过你？我说什么了吗？我跟同事说临时有事不调课了，跟学院里说假不请了。”
季忘川脸上的怒气慢慢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僵硬。
“明明该的是我，”顾西拿起筷子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可是永远都是你在。我跟学生爬个山你，那你去不了三亚的时候呢？你因为工作放我鸽子的时候呢？”
她越说越快，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永远都是你。”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扑簌簌地打在玻璃上，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敲。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油烟机还在响，顾西起身走过去把它关了，回来的时候季忘川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两盘菜。
“吃吧，”顾西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重新坐下来，端起碗，夹菜，吃饭，动作如常。季忘川沉默了很久，才拿起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响，窗外的雪声，还有彼此呼吸间那些没能说出口的东西。
季忘川吃完饭去洗碗，顾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白知许半个小时前发了张照片，是他们下山时拍的雪景，青石板阶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两边是落了叶的树枝，远处雾蒙蒙的。配文只有两个字：好冷。
顾西点了个赞，又划走了。
季忘川从厨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偏过头看她侧脸，目光里有种少见的不确定。
“顾西，”他叫她，声音很哑，“对不起。”
顾西把手机锁屏，没看他。
“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季忘川把手搭在膝上，指腹摩挲着裤子的布料，“我就是……想到你跟别人在一起，心里不舒服。”
“你跟别人在一起我也心里不舒服，”顾西说，“可我没有对你发过脾气。”
季忘川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觉得你跟白知许有什么，”他说，“我只是……我最近太忙了，你今天突然跟别人出去，我就……”
“休息吧。”顾西率先起身，朝卧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