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热气裹着牛油的醇香，从锅底翻涌上来，熏得窗户蒙了一层白雾。顾西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米色高领毛衣，领口软软地贴着下颌。她坐下时把受伤的脚轻轻伸直，鞋子后跟小心地避开桌腿。
“嫂子脚好点没？“舒展隔着半张桌子探过身来，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片毛肚，“逸扬说你是下楼梯摔的？“
“快好了。“顾西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拨弄桌沿的湿巾包装，“就是走路还有点费劲。“
肖逸扬正在给妻子张罗碗筷，闻言抬起头：“你俩怎么来的？忘川开车没？“
“打车。“季忘川端起桌上的大麦茶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满桌的人，“早知道是小鱼的，该带瓶酒来。“
“得了吧，就你那酒量。“肖逸扬笑得肩膀直抖，他身边的女人轻轻拍了他一下。那是个圆脸短发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穿着姜黄色的针织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别听逸扬瞎说，“她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人能来就最好了，我就怕他咋咋呼呼的，把你们都给吓跑。“
“小鱼你这话说得见外了。“魏子骞坐在顾西斜对面，他面前摆了一碟已经调好的油碟，蒜泥香菜葱花堆得冒尖，“肖哥的局，谁敢不来？“
话音落下，桌上几个陌生的女孩都笑了。顾西数了数，一共四个，坐在舒展和魏子骞中间，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但都透着一种放松的、自在的漂亮。其中一个染着雾霾蓝发尾的姑娘正拿手机给锅底拍照，另一个短发穿卫衣的用手肘捅了捅她：“你至于吗？一个月吃八回火锅还拍。“
“这次不一样！“蓝发姑娘理直气壮，“肖哥请客，锅底都多要了一份辣。“
肖逸扬正在往锅里下虾滑，闻言翻了个白眼：“合着我平时亏待你们了？“
“可不是嘛，“短发姑娘接得飞快，“上次团建您老人家选的日料，我吃了三碗茶泡饭才饱。“
满桌人都笑起来，连舒展那个平时话不多的人都咧了嘴。顾西也跟着笑，但嘴角的弧度撑了一会儿便落下来。她发现季忘川的位置离她隔了一个座，此刻他正侧耳听魏子骞说什么，侧脸被火锅的热气熏得有些泛红。
记忆突然就涌上来，像这锅底一样咕嘟咕嘟地冒泡。
那次来的时候也是冬天，大堂的桌子挨着落地窗，她和季忘川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锅清汤。她记得自己反复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牛肉丸，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院长说……新大一缺个带班的，想让我兼职辅导员。“
季忘川正往锅里下茼蒿，手腕顿了一下。“嗯。“
“你觉得呢？“她把问题推过去，心跳得有点快。那时他们结婚才三个月，她还在学着如何把“我们“放进每一次决定里。
季忘川把茼蒿涮了十秒，夹起来放进油碟。“我准备辞掉学校讲师。“
火锅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挡住他的表情。顾西后来回想，她大概是在那一刻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而是一整片沉默的海。
“顾西？顾西？“
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顾西回过神，发现肖逸扬的妻子正看着她，手里举着饮料杯。“我叫小渔，喊我小鱼就行。“她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逸扬说你是教金融的？“
“啊……是。“顾西端起自己的橙汁碰了碰小渔的杯子，“微观经济学。“
“哇！“蓝发姑娘立刻凑过来，“老师！我最崇拜老师了，既然你是金融老师，那你炒股是不是超厉害。“
“没有。“顾西被她的语气逗笑了，“我其实不太懂那些。“
“我最近有投资黄金，“短发卫衣姑娘举起手，“红红绿绿涨涨跌跌，我的小心脏是受不了。“
“你还受不了，“舒展慢悠悠地开口，“你不就买了两千块钱黄金吗。“
满桌又笑作一团。小渔笑得靠在肖逸扬肩上，肖逸扬顺势揽住她，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小渔耳尖立刻红了，抬手作势要打他。顾西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肖逸扬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小渔的指节，那动作熟稔又亲昵，像是做过一千遍。
“对了，“魏子骞放下筷子，从脚边拎起一个纸袋，“小鱼快乐。我跟舒展合送的，打开看看？“
小渔接过来，纸袋里是个手工陶艺杯，杯壁上歪歪扭扭刻着一条鱼。“上个月我俩去郊区那个陶艺工坊做的，“舒展解释，“本来想烧一对，结果我那个裂了。“
“你那个不是裂了，“魏子骞面无表情地拆穿，“是你捏到一半说手酸，拿脚去踩转盘，直接踩塌了。“
肖逸扬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拿脚？！“
“那不是……创新嘛。“舒展挠了挠后脑勺，耳朵根通红。那几个女孩已经笑得直拍桌子，蓝发姑娘的饮料都晃出来了。
顾西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目光就飘到季忘川身上。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碗里的东西，正拿手机回消息，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淡。有人注意到她在看他吗？或许有，或许没有。小渔正把陶艺杯举给旁边的人看，短发姑娘在说“下回带我去工坊我也要捏“，魏子骞在跟肖逸扬碰杯，空气里都是热热闹闹的声响。
只有她和他之间，安静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顾老师，“蓝发姑娘突然转向她，“你们经济学老师应该挺正常的吧，我前任学哲学的，约会带我去看《存在与虚无》的读书会，我坐那儿睡了仨小时。“
“那你还跟他谈？“
“他帅啊。“蓝发姑娘理直气壮，“帅到我可以原谅他的一切，包括他非说我的美是'他者凝视的建构'。“
“所以你分手是因为——“
“因为他后来秃了。“
这次连季忘川都抬起头，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顾西捕捉到了那个弧度，心里突然软了一瞬。她想起刚结婚那阵子，季忘川偶尔也会这样笑，在他们被迫参加学校聚餐的时候，在某个同事说了什么冷笑话的时候，笑完又会恢复那副疏淡的表情，像是对自己的失态感到懊恼。
“你那个前任就是酸，“短发卫衣姑娘给蓝发姑娘碗里夹了块鸭血，“什么凝视不凝视的，我要是喜欢你，我就直接说'你真好看'。“
“那你是纯爱战士。“
“我是饿了，你快吃吧。“
锅里的汤已经沸过好几轮，肖逸扬又加了两盘肉进来。小渔起身给大家添饮料，经过顾西身边时弯下腰，声音压得很轻：“你的脚真的没事吗？我看你没怎么动筷子。“
顾西愣了一下。确实，她面前的碗几乎还是满的，蘸料里的葱花都沉了底。“没事，就是……想事情。“
小渔没追问，只是把自己的筷子递过来：“这个虾滑是我调的，逸扬非说应该放香菜，你看他那个品味。“她冲自己丈夫努努嘴，肖逸扬正在跟魏子骞争论毛肚到底该涮几秒，声量已经高到隔壁包间都能听见。
顾西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虾滑。入口滑嫩，蒜香里带着一点柠檬的酸。“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说。
小渔的眼睛又弯起来，她蹲在顾西椅边，顺手帮她把歪掉的靴子摆正。“逸扬总跟我提起你们，“她说，“说忘川是他见过最'冷'的人，说顾老师你是和他最般配的人。“
“他夸张了。“
“他真说你们俩特别配。“小渔直起身，拍拍顾西的肩膀，“我当时还不信，现在信了。“
顾西的指尖在桌布下蜷了蜷。特别配吗？她想起那些相顾无言的日子，想起季忘川收拾行李出差时头也不回的背影，想起她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去医院挂水回来发现他留了张“出差“的字条。这些也是“配“的一部分吗？
“小鱼，“舒展端着酒杯站起来，“我敬你一杯。二十六岁快乐！以后肖哥欺负你你跟我说，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我可以给他车胎放气。“
“你上次放的不是他车胎，“魏子骞又开口了，“你放的是教务处李主任的，害人家推着自行车开了三个会。“
肖逸扬笑得直拍大腿：“我说那段时间李主任怎么见我就瞪眼！“
小渔也笑，接过舒展的杯子碰了碰。顾西注意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简单的铂金素圈，在火锅店迷离的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小渔注意到她的视线，大方地伸出手：“好看吧？逸扬送的礼物，去年。“
“比今年好，“肖逸扬插嘴，“今年我本来想送条项链，结果她非说想要个空气炸锅。“
“实用主义怎么了？“
“快乐实用主义！“
又是一阵大笑。那个雾霾蓝发尾的姑娘掏出手机说“我要发朋友圈，文案就写'在别人的爱情里嗑糖'“，短发卫衣姑娘立刻接“那我要写'在别人的饭局上蹭肉'“。魏子骞不知什么时候叫了服务员，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个蛋糕，上面歪歪扭扭插着“26“的蜡烛。
“你什么时候定的？“小渔惊讶地捂住嘴。
“上个月。“魏子骞面无表情地把蛋糕放在转盘上，“顺便说一句，蜡烛是舒展挑的，他本来想买'18'。“
“那不是……祝福小鱼永远十八嘛。“
“十八岁的小鱼还在高考，“魏子骞冷静地划火柴，“你让人家重读是吧。“
蓝发姑娘带头唱起了歌，跑调跑到隔壁包间都安静了。小渔红着脸许愿，吹蜡烛时一口气没吹灭，肖逸扬凑过去帮忙，两人额头差点撞在一起。顾西看着他们，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或者说，她很久没有让自己置身于这样的热闹里了。
蛋糕分到每个人手里时，季忘川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隔着缭绕的热气和此起彼伏的笑声，他轻声说：“你一口都没吃。“
顾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碟子里那块蛋糕，奶油上的草莓已经被她无意识戳烂了。“不饿。“
季忘川顿了顿，把自己那碟推过来。“我的没动。“
碟子边沿碰了碰她的手肘，温热的。顾西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冬夜，她还在读研，跟着导师做完课题已经是凌晨，在便利店买关东煮时碰到一个澳大利亚的同学。他也是这样，把自己那杯热牛奶推过来，说“你手都冻红了“。那个男生很白，那一瞬间让顾西忍不住想起了季忘川。那时她出国读研后，其实很少会想起季忘川。
“谢谢。“她把蛋糕接过来，挖了一小口。
奶油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蓝发姑娘已经开始第二轮敬酒了，这次目标明确——季忘川。“季律师！听说你是个律师，我最佩服律师了！“
季忘川微微挑眉：“然后呢？“
“感觉律师超厉害。“蓝发姑娘狂点头。
“也没有。“季忘川居然接了这个梗，嘴角又弯了一下。
“那我放飞自我了！季律师你长得也真帅！“
满桌哗然。舒展嘴里的饮料喷出来，魏子骞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凳子，肖逸扬大喊“你喝的是饮料不是酒！“。蓝发姑娘面不改色：“清醒状态下的赞美更显真诚。“
小渔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她拽着顾西的袖子：“看了吧，忘川还是很帅的。“
顾西也笑了，她笑得很轻。
话题飘到天南地北去。肖逸扬开始讲述他和小渔的恋爱史，说是大二那年在小渔兼职的奶茶店，他点了一杯“初恋“，小渔给了他一杯“前男友“——珍珠换成西米，还多加了两勺醋。舒展追问“那你喝了没“，肖逸扬说“喝了，喝完就决定追她“。魏子骞点评“你的爱情从自虐开始“。四个陌生女孩开始互相揭短，蓝发姑娘承认她高中时给校草写过五十三封情书，全被班主任截胡了，班主任回了一封三千字的长信劝她“好好学习“。短发卫衣姑娘说她初吻给了一根冰棍，因为太紧张咬了一口结果嘴唇粘住了。另外两个安静些的姑娘也开始说话，一个讲她养了只猫每天清晨踩她脸，一个说她最近在考公但申论永远写不完。
热闹像滚水一样翻涌着，顾西坐在里面，感觉自己像一块慢慢化开的冰糖。她低头吃蛋糕，发现碟子边沿又多了一颗草莓——季忘川不知什么时候把他那颗也放过来了。她抬头看他，他正听舒展讲什么，侧脸被火锅熏得微微发红，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很多年前那个冬夜，那个异国的同学把热牛奶推过来时，睫毛也是这样垂着。
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服务员端着果盘进来，说“送咱们寿星的“。小渔惊喜地“哇“了一声，肖逸扬立刻得意：“我安排的！“魏子骞扭头对舒展说“你看，人家这才叫惊喜“，舒展挠头“我下次给你送个果盘“。
果盘中央用西瓜刻了朵玫瑰，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用心。小渔舍不得吃，拿手机拍了好几张，蓝发姑娘凑过去说“我帮你p一下“，短发卫衣姑娘说“你那个滤镜饱和度能瞎眼“。
顾西放下叉子，终于把碟子里的蛋糕吃完了。她往后靠在椅背上，脚踝隐隐作痛，但心里有种久违的、暖融融的东西升起来。她想起上次来这家店，清汤锅底寡淡地滚着，她和季忘川各自吃各自的，结账时他多给了服务员五十块小费，说“麻烦收拾“。那时候她以为他们撑不过第二年春天。
可冬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还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小渔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她另一边，端了一碗红糖冰粉过来，“解腻。“
顾西接过来，冰粉凉丝丝的，红糖甜得很温柔。“在想……“她顿了顿，“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小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城南的夜景在火锅店的热气里模糊成一片暖黄，“我和逸扬都认识七年了。“
“七年。“
“你呢？你和忘川——“
顾西低下头，冰粉里的葡萄干沉在碗底。“也很多年了。“
小渔没再问，只是用勺子轻轻碰了碰她的碗沿。“有时间来我家吃饭吧？我新学了一个红烧排骨。“
顾西转过头，小渔的圆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诚，眼角的笑纹细细的，像涟漪。“好。“她说。
那边肖逸扬又开始催大家涮最后一轮肉了，舒展喊着“毛肚老了老了“，魏子骞面无表情地往锅里倒了一整盘鹅肠，蓝发姑娘举着手机直播“跟男神律师吃饭的体验“，短发卫衣姑娘已经在偷偷打包没吃完的丸子了。季忘川被舒展拉着喝酒，他摆手“我真不行“，舒展说“就一杯“，魏子骞在旁边冷冰冰地补充“他上次喝半杯就背了一整首《离骚》“。
“那不是挺好的嘛！“
“他背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哭了。“
满堂爆笑。季忘川终于端起杯子，耳朵尖通红地抿了一口。顾西看着他难得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那个结松动了一些。她想起那天他辞掉讲师后，她最终还是去带了新大一。他们各自忙碌，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
那个冬天，她在日记里写：“我们像两棵相邻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纠缠。“
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小渔第一个发现，趴在窗边喊“下雪了“，蓝发姑娘冲过去挤着她看，短发卫衣姑娘说“这有什么稀奇的我老家十月就下了“，魏子骞说“那你回去吧“，舒展说“来来来最后一盘肉谁要“。
顾西转头看季忘川。他正望着窗外的雪，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偏过头来，两人目光在火锅的热气里碰了碰。
“脚疼不疼？“他问。
顾西摇摇头。
“等会儿下楼慢点。“
“嗯。“
就两句话，再普通不过。可顾西忽然想起小渔那句“你们俩特别配“，想起今晚所有热闹的、鲜活的、冒着热气的人和事。她看着季忘川，看他被蓝发姑娘起哄着又抿了一口酒，看他耳朵尖的红蔓延到脖颈，看他偷偷把酒杯往舒展那边推了推——看他在喧嚣的人群里，依然是那个安静到近乎疏离的人。
回家的出租车上，顾西靠着车窗，看雪花扑在玻璃上又融化。季忘川坐在另一侧，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司机开了暖气，放着老歌，女声柔柔地唱“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
雪越下越大了。出租车碾过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顾西把受伤的脚往座位底下缩了缩，季忘川往她这边挪了一寸。
两棵树的根系，又在看不见的地方，到底是悄悄长了一分还是退了一分，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