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膏裹着顾西的左脚，从小腿一直糊到脚踝，白花花的一大坨，搁在床尾支起的架子上。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能动的部分动了动，心里有了底：没伤到神经。石膏里面闷得慌，总有什么东西在痒，像是骨缝里藏着蚂蚁。
顾母坐在陪护床上叠衣服，把顾西换下来的那套病号服叠得方方正正，又拆开，重新叠了一遍。她这两天瘦了些，眼角的纹路在晨光里显得更深。顾西看着她来来回回折腾那件衣服，没说话。她知道母亲是在用这种小事压着心里的焦躁，就像小时候她考试前夜，母亲会把她的书包翻出来收拾三遍。
“妈。“顾西开口，“我自己能行。“
顾母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你行什么行，一条腿怎么行。“
“拄拐杖，医生说可以承一点力。“
“那也不方便。“顾母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我跟你过去住几天。“
顾西没接话。窗外有鸟在叫，听不出是什么品种，叫声又短又脆，像珠子落在瓷盘上。阳光已经从东边的楼顶爬上来，斜斜地打在对面病房的窗户上，折射出一片晃眼的白。
早上查房的医生来了，带着两个实习生，白大褂的衣摆在他们走动时翻起来。医生敲了敲顾西的石膏，又看了看复查的片子，说骨痂长得不错，明天完全没问题。实习生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沙沙响。顾西道了谢，等他们走后，顾母立刻掏出手机拨了电话。
“老大，“顾母说，嗓门比刚才大了一截，“你妹明天，你有空过来接一下。“
顾西在旁边听着，隐约能从话筒里听见哥哥含混的应答，像是加班熬大夜之后刚醒。她伸手去够母亲的手机：“让我跟他说。“
顾母把手机递过来，顾西接过去，靠在耳边：“哥，你不用特意过来，季忘川来接我就行。“
对面安静了两秒。“季忘川？他这两天不是有个庭要开吗？“
“你怎么知道？“
“他上周跟我提过一嘴。“哥哥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带着那种做兄长的、永远觉得妹妹需要被看管的语气，“我上午调一下班，不费事。“
顾西用指甲轻轻抠着手机壳的边缘，塑胶壳的边缘有一小块翘起来的毛边，她抠了好多次了。“真不用。“她说，“他那天庭是后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顾西听见哥哥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肺底翻上来的。“行吧，“他说，“他如果没时间去，你一定告诉我。“
顾西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母亲。顾母接过去的时候眉尖微微蹙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收拾床头柜上的水杯和果皮。
顾西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季忘川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前几天他去出差下飞机时发的。她打了一行字：“医生说明天可以了。“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明天，你来接我？“
发出去。那边的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她刚放下手机屏幕就亮了。
“几点？“
“还不确定，上午办手续，大概十点多吧。“
“好。我到的时候给你消息。“
顾西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注意到对话框顶部的状态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消失了。她等了几秒，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感觉到屏幕微微的热透过薄薄的棉布病号服渗进来。
季忘川那边确实在忙。周四上午十点有一个合同纠纷的庭，标的额不小，原告那边的律师是个难缠的老手，惯会在证据链上做文章。他这两天几乎睡在律所，办公室里那张行军床就没收起来过，毯子揉成一团堆在角落。
苗林抱着两摞卷宗推门进来的时候，季忘川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打印机在旁边嗡嗡地吐纸，已经吐了一地，像雪白的浪花堆在脚下。
“季律，“苗林把卷宗放在桌上，“原告补充提交的材料我整理好了，但第三组证据的时间线还是对不上，他们改了两个日期。“
季忘川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眼下一片倦色，但神志是清明的。“拿给我。“
苗林把那摞材料递过去，趁季忘川翻看的间隙，注意到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季忘川瞥了一眼，是微信消息预览，苗林没看清内容，但看见季忘川的表情松动了一瞬，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他放下手里的材料，拿起手机回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后天上午的庭，“季忘川把注意力收回到卷宗上，“你再把对方的质证思路过一遍，前三次交锋的记录我都标在附件里了。“
“好的。“苗林应着，犹豫了一下，“季律，后天上午的庭您自己上？不用我再——“
“我上。“季忘川翻了一页纸，“你做好辅助就行。“
苗林点点头，抱着另一摞材料出去了。门带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季忘川又拿起了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放下来，重新投入到卷宗里。那几秒的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苗林跟了他两年，知道能让季忘川在工作间隙分心的事情不多。
顾西那天是个晴天。十二月的太阳其实没有特别晒，从医院大厅的玻璃穹顶照下来，在地砖上投出菱形的光斑。顾西坐在轮椅上，顾母在后面推着，季忘川去办手续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夫妻，有拎着果篮的中年人，有穿着病号服在护工搀扶下慢慢散步的老人。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花店外卖的百合香，还有食堂飘过来的打卤面的咸味。
顾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石膏裹着的脚，觉得它像一只白色的蚕蛹，笨拙地搁在轮椅的踏板上。她试着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地，能碰到，能用上一点力——医生说这样有助于恢复，只要不把全身重量压上去就行。
季忘川从结算窗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沓单据。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外套，头发也打理过了，跟前两天那副熬红了眼的样子判若两人。只是走近了还是能看出疲惫，下眼睑泛着一层淡青。
“走吧。“他把单据收进公文包，弯腰扶住轮椅的把手，“车停在地面停车场。“
顾母在旁边欲言又止。到了停车场，季忘川把顾西扶进后座，又折回去收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顾母跟着坐进后座，挨着顾西，手一直虚虚地扶着她的胳膊，像怕她磕着碰着。
车开出去，城市的街景从窗外流过。阳光从沿街树枝的缝隙漏下来，明灭地掠过顾西的脸。她靠在座椅上，石膏脚搁在中央扶手箱上，季忘川从内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抬眼，两束目光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到了家楼下，季忘川把顾西从车里扶出来，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腰，让她把重心靠在他身上。顾西拄着拐杖，受伤的脚轻轻点着地面借力，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单元门挪。顾母跟在后面拎着住院的行李袋，嘴里说着“慢点慢点“，自己倒走得比谁都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电梯壁上映出顾西和季忘川靠在一起的影子，顾西比季忘川矮一个头，头顶刚好到他下巴。季忘川低着眉眼，下巴几乎要搁在她发顶上。顾母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忽然别开了目光。
进了门，季忘川把顾西安置在客厅沙发上，把拐杖靠在她手边。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
“明天的庭还有些材料需要整理。“他说，弯腰把顾西面前茶几上的杂物归拢了一下，“苗林还在律所等我。“
“去吧。“顾西靠着沙发背，把受伤的脚伸直搁在矮凳上，“我又不是走不了路。“
季忘川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转向顾母：“冰箱里有菜，中午您——“
“行了行了，“顾母摆了摆手，“你赶紧去忙吧。“
季忘川拎起公文包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顾西一眼。顾西正在低头调整脚凳的位置，没看他，但像是知道他在看，抬起一只手挥了挥，像赶一只不肯走的猫。
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客厅立式空调送风的嗡嗡声。顾母在厨房里把行李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牙刷杯、毛巾、换洗的睡衣，掏完了又掏了一遍，找不到别的东西可收拾了，就开始擦灶台。
顾西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厨房里细微的响动，然后开口：“妈，您回去吧。“
顾母的手停在灶台上。“我回去做什么？你一个人——“
“我没事。“顾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讨论的事，“饭我能做，水我能倒，卫生间就在隔壁，拐杖我下午就能用熟。您在这边反而休息不好。“
顾母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她看着顾西，嘴角绷着，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担心、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被推开的不甘。她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膝盖并拢，手放在膝头。
“西西，“她叫了她的小名，“你是不是嫌妈烦。“
“不是。“顾西看着她，目光软下来一些，“我就是不想让您跟着耗。您看我哥小时候摔断胳膊那回，您守了半个月，颈椎病都犯了。我这是小伤，三五天自己就能走。“
顾母垂下眼，手指揪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阳光从阳台那边照进来，把地板上季忘川鞋印的灰痕照得一清二楚。
“那你要有事就打电话。“顾母最终说。
“知道。“
顾母站起来，解了围裙，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顾西拄着拐杖跟了过来，靠在玄关的墙边。顾母转过身，抬手理了理顾西的衣领，指尖碰到她的锁骨，凉的。
“他那个官司，“顾母轻声说，“要紧不？“
“应该没问题。他准备了很久。“
顾母点点头。她又看了顾西一眼，嘴唇动了动，把什么话咽回去了。然后她拉开门走了。门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顾西听见走廊里母亲的脚步声往电梯口去，高跟鞋笃笃地敲着地砖，渐远，然后停了。电梯叮的一声，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顾西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拐杖的腋托硌着胳膊。她慢慢挪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阳光比刚才又高了一些，从阳台移到了电视柜旁边，把柜子上一排书脊照得发白。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季忘川十分钟前发了消息：“有事随时打电话。“
她回：“好的。“
对面没再回。顾西把手机放在肚子上，靠着沙发背闭了眼。百叶窗没拉严，光线从缝隙钻进来，在对面墙上投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影。她睁开眼看着那些亮影，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
敲门声是下午两点多响的。顾西正拄着拐杖在客厅里练习走路，从沙发走到电视柜，再从电视柜走回沙发，石膏脚轻轻点地，节奏是“咚——嗒，咚——嗒“，拐杖落地的声音沉闷，好脚落地的声音清脆。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在回程的半道上，拐杖一歪，险些失了平衡。她稳了稳，慢慢挪过去开门。
苏湉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零食包装的边角。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衬得脸更小了。看见顾西拄着拐杖的样子，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
“你这造型挺前卫的。“她把纸袋塞进顾西怀里，绕过她往里走，“季忘川呢？开庭去了？“
“嗯。“顾西关上门，拄着拐杖慢慢跟上。苏湉已经自来熟地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看了看，又关上，转头说：“你冰箱里怎么全是矿泉水，没点能吃的。“
“季忘川买的，他怕我没水喝。“
“他不应该怕你饿死吗。“苏湉从自己带来的纸袋里掏出一包薯片拆开，又掏出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两瓶养乐多。她把东西在茶几上摆开，盘腿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顾西拄着拐杖慢悠悠挪过来坐下。
“说吧，“顾西拿起养乐多，把吸管戳进去，“你这一脸八卦的样子，肯定有事。“
苏湉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咔嚓咔嚓嚼了，然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猜我昨天看见谁了？“
“谁？“
“江蓠。“
顾西咬吸管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怎么了？“
“没怎么。“苏湉的眼神亮起来，是那种闻到八卦的、藏都藏不住的兴奋，“我在机场看见她的，戴个墨镜，拉着一个登机箱，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叫了她一声，她回头了，真是她。然后今天早上我又听人说，她又走了。“
“又走了？“
“嗯，又出国了。听说这次是长驻，工作签，至少两年打底。“苏湉把薯片袋子放在腿上，看着顾西，“你说她这一出一进的，图什么呀。“
顾西没说话。她想起江蓠和温栩的事。
“温栩呢？最近他有和你联系吗？“顾西问。
“没有。“苏湉的语气淡下来，“过去那边，怎么混个县级干部当当，应该挺忙的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薯片袋子被苏湉捏着，发出簌簌的细响。阳台外面有小孩在追跑，笑声尖尖的，掠过几层楼的高度传进来，又被风吹散了。
“他俩是真的没戏了。“苏湉说这话的时候收起了之前那种兴奋的调子，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又忍不住在意的事。
顾西把养乐多喝完，空瓶捏在手里转了一圈。“也不一定。“她说。
“怎么不一定？一个在国外长驻，一个在xJ两年，隔了半个地球了。“
“如果真的想在一起——“顾西看着手里那个瘪下去的塑料瓶，“隔多远都能回来。“
苏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里有一点揶揄，也有一点暖。“你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像季忘川。“
“像他？“
“就那种，“苏湉比划了一下，“认定了一件事就不管别人怎么说，闷着头往前走的劲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考虑周全了才动。“
顾西把空瓶放在茶几上，塑料瓶底碰在玻璃面上，发出轻的一声。“人总会变的。“
苏湉没追问。她重新打开一包零食，往顾西手里塞了一把坚果。“吃吧，补钙的，对骨头好。“
两个人靠着沙发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只有空调和阳台外隐约的市声。苏湉的手机响了几次，她看了一眼，回了几条消息，然后伸了个懒腰。
“你一个人真行？“她问。
“行。“
“那行，我晚上还有个局，先走了。“苏湉站起来，把零食的包装袋收拢了扔进厨房垃圾桶，又检查了一下顾西脚边的拐杖放得稳不稳。“有事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顾西点了点头。苏湉走到玄关换鞋，忽然回头问：“季忘川几点回来？“
“不知道。明天有个庭，他今天要把材料整理好。“
苏湉撇了撇嘴：“他都把你接回来安顿好了，还不能歇一天？“
“他那个案子跟了三个月了。“顾西说。
苏湉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顾西拄着拐杖挪到阳台门口，把推拉门打开一条缝。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萧索。她靠在门框上，受伤的脚轻轻点着地，看着天边的云从白变成粉，再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紫。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她慢慢挪回去拿起来看，是季忘川的消息：“我这边结束了。“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顾西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能想象出他打出这两个字时的表情——眼角有一点疲惫的纹路，嘴角压着，但眼底是松下来的。她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苏湉刚走。“
对面的消息回得很快：“我晚上回去吃。想吃什么我带。“
“家里有菜，妈走之前留了。“
“那我回去做。“
顾西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拄着拐杖挪回阳台门口。天边的紫已经沉下去了，变成了灰蓝和墨色的交界。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起灯来，暖黄的、白炽的，像棋盘上被依次点亮的格子。
她想起苏湉说的江蓠和温栩。隔了半个地球，隔了两年。她又想起自己脚上这层厚重的石膏，医生说六周才能拆，六周之后差不多就是春节了。那时候季忘川大概又能闲下来一些了。他总是这样，忙的时候像一阵旋涡，什么都卷进去，但闲下来的那些缝隙里，他也没有把时间用在她身上。
黄昏的光彻底褪尽了。顾西关了阳台门，慢慢挪回客厅中央。拐杖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咚——嗒，咚——嗒。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受伤的脚搁回矮凳上。
窗外夜色正一寸一寸地落下来。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光晕圈在沙发周围一圈。顾西靠着抱枕，听着远处忽远忽近的车流声，慢慢地、慢慢地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