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王桂花就轻手轻脚推开了东屋的门。
青文听见动静立刻醒了,声音还带着睡意:“娘?”
“该起了。”王桂花走到床边,“你爹和青山已经在灶房烧水了。今儿日子长,得早些准备。”
青文坐起身,揉了揉脸。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悠长清脆,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灶房里热气蒸腾,陈青山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勤朴的脸。
大铁锅里水已滚开,陈满仓把昨天就准备好的皂角、柏叶丢进去。
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迎亲前沐浴,用这些能祛秽纳吉。
“爹。”青文走进来。
陈满仓回头看他:“水好了,你去洗洗。换上那身新衣裳。”
青山把滚水倒入水桶,帮青文拎到了后边的屋子,拎完又给青文拎了一桶凉水。
“你先洗吧,热水不够再喊我。”
“哥,这些就够了。”
“行,那我去忙别的了。洗完扔这就行,你别忙活。你一会还得去祠堂祭祖,动作稍快点。”
青文沐浴完,回了前院。
王桂花和陈满仓他们正在喝鸡蛋水,她看见青文就放下碗,招呼他跟自己回屋换新衣裳。
屋里放着一身崭新的大红圆领吉服,上下一挂红,看着就喜庆。
这是按着“假九品”的样式,请镇上裁缝比着身形做的,腰间束着同色的布带。
王桂花帮儿子穿戴整齐。
“转过来娘看看。”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
昏黄的油灯下,正红的吉服衬得青文面如冠玉,平日里的温润清和被这热烈的颜色冲淡,显出一种鲜活的俊朗。
到底是人逢喜事,眉宇间透出藏不住的欢喜。
“真精神。你往日没穿过这色,没想到也这么好看。”
“真好看!”
“娘。”青文不好意思的笑笑。
“本来就好看,还不让娘说了。”王桂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个你贴身带着。”
“这是你太爷那辈传下来的‘压胜钱’,咱家就分到一枚。你今儿带着,让祖宗保佑今个都顺顺利利。”
青文接过,郑重地系在腰间内衬里。
此时天已蒙蒙亮,院外传来拍门声。
“这么早?谁啊?”陈青山嘀咕着,起身去开门。
“大哥!”
秀荷脸被晨风吹得有些红,一见青山就笑。
“咱爹娘起了吧?我跟向学赶早来的,怕晚了搭不上手。”
李向学冲青山咧嘴一笑:“大哥。”
他左手提着一串干蘑菇、两条风干肉,右手还抱着个不小的瓦罐。
“快进来,快进来!”青山赶紧让开,“咋带这么多东西?路上多沉啊!
吃了没?灶上烧着水,让你嫂子给你们冲碗鸡蛋水先垫垫?”
“不急不急,先干活。”秀荷说着就往院里走,正好碰上听见动静出来的王桂花。
“娘!”秀荷声音一下子软了,“我回来了!”
“哎哟,咋来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你和向学路上好走不?”
“好走!俺俩后半夜就起了,想着早点到多搭把手。”
秀荷和李向学进屋没多久,秀兰和张维安也到了。
张维安手里也没闲着,左手一大包点心,右手挎着个竹篮。
里头能看见红纸封的红糖、盐、还有几包闻着像是胡椒、桂皮之类的香料。
“娘!”秀兰看见院门开着,进来就往堂屋走。
“哎哟,买这些干啥!家里都备了……”
“备了是备了,多备点不慌嘛。”张维安笑着接话,“爹呢?青文起了没?”
正说着,青文拿着几个碗从灶房走了过来。
“大姐!二姐!”
“哎哟!”秀荷瞧见他,眼睛一下就亮了,“这是谁家的新郎官,这么俊!”
秀兰也“噗嗤”笑了,围着青文转了一圈:“行啊,这身红一穿,瞧着可真精神!”
青文耳朵微红:“你们这么早就到了。”
李向学看着青文也笑:“青文,恭喜啊!”
张维安也笑着拱手:“大喜!这身衣裳合身,衬着你的气色也好。”
王桂花看着儿女们聚在一块说笑,心里的紧张散了大半。
“行了行了,别光站着夸,都先吃饭。秀荷、秀兰,跟娘去灶屋端馍,再切点咸菜。
青山,你把向学和维安带的东西归置归置,问问你爹他那边还有啥事。”
秀荷进了灶房就和赵春燕凑到一块,一个烧火一个切菜,低声说着怎么安排今儿的流水席。
秀兰陪着王桂花,里外转着清点东西,时不时提醒句“娘,茶碗得多备两摞,一会人多怕不够用。”
“家里还有红纸吗?再多剪几个喜字吧,把咱家每个窗户都贴上”。
院子里有了人气,也有了暖意。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鸡叫二遍了。
陈满柜吃过饭也带着俩儿子过来了,精神头十足。他是今日的“总管”,一进院就张罗起来:
“鼓乐班子到了没?青林,你去村口等着!看见人就直接带过来。
青松,你去找青山他们,哪里有活就跟着干!”
“满仓,你跟青文都收拾好没?你俩得去祠堂了吧?早点过去,这边我看着就成。”
“行,那大哥我先带着青文过去了,这边你帮忙照应着!”
“赶紧的,时辰不早了,别让族长和族老等着!”
陈满仓和青文提着贡品到祠堂时族长和两个族老已经到了。
青文赶紧上前行礼,不好意思道:“族长爷爷,五爷爷,七爷爷,满川伯伯,让你们久等了。”
族长笑呵呵地说:“没事,我们年龄大了觉少,想多睡会都睡不着,每天都是这个点醒。”
陈满川拿出钥匙打开祠堂大门,族老们和青文一前一后地走入祠堂。
青文净手焚香,在陈满仓带领下,对着牌位三叩九拜。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满仓之子青文,今日迎娶安平县赵氏之女。
求祖宗保佑,夫妻和顺,家道昌隆……”
青文跟着叩首,心里默念:求祖宗保佑爹娘安康,青文定不负期望。
祭祖毕,青文对着族长和族老又躬身行礼:“族长爷爷,五爷爷,七爷爷,辛苦你们了。”
族长扶起青文:“不辛苦,你们小辈成亲,我们都高兴。日后给咱们陈家多开枝散叶,我们再辛苦也值得。”
回到陈宅,院子里更热闹了,帮忙的族亲来了不少,陈青林带着鼓乐班子也到了。
孙班主一进院就拱手贺喜:“陈老爷大喜!今儿咱们一定把调子吹得响响亮亮,保准十里八乡都听见!”
说话间,四个人抬着顶红绸小轿也到了。这是四抬喜轿,轿身披红挂彩,轿顶四角垂着流苏,看着颇喜庆。
孙班主试了试唢呐,一声高亢的《得胜令》冲天而起,院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陈满柜指挥着陈满仓和王桂花在堂屋坐好,青文看向父母,撩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王桂花的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她赶忙扶起儿子:“好好的……我儿好好的……”
“去吧,该出发了。”
“儿子谨记。”
此时已近巳时。陈满柜高声喊道:“吉时到——起轿迎亲——!”
鼓乐大作,孙班主领头,一曲《喜迎门》吹得欢快热烈。
抬轿汉子抬起喜轿,轿杠上系的红绸在晨风里飘荡。
青文走在轿前,一身大红吉服在春阳下鲜艳夺目。
他身后跟着八个迎亲的“全福人”,都是夫妇康健、儿女成行的本家叔伯婶娘。
再后头是挑着礼担的本家年轻后生,担子里装着“上轿馍”、喜酒、还有给女方亲友的“拦门礼”。
队伍出了院门,巷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村邻。
“青文今儿真精神!”
“到底是读书人,看着就和别的小伙不一样!”
“赵家小姐好福气啊……”
队伍沿着村路往官道走。沿途不断有半大孩子追着轿子跑,妇人们带着孩子站在家门口张望。
经过里正家门前时,里正特意在门口摆了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壶酒、几个酒盅。
“青文,过来!”里正笑着招手,“叔敬你一杯,添添喜气!”
青文上前,接过酒盅一饮而尽。
“多谢叔。”
“好孩子!去吧,往后就是大人了!”
队伍继续前行,唢呐声在空旷的田野间传得很远。
路旁田里耕作的农人直起腰,朝这边张望,有认识的还会高声贺一句:“陈秀才大喜!”
青文一一拱手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