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轱辘碾过熟悉的村路，扬起一溜儿薄尘。青文撩开车帘，望向路尽头自家方向，呼吸微微一滞。
原先那片低矮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齐整的院落。
院墙是青砖砌的，看着就厚实。院门从西边挪到了北面，两扇新打的松木门刷了桐油，还未上漆，露出原木朴素的纹理。
“吁——”陈满仓勒住缰绳，回头笑道，“青文，到家了！瞧瞧，这新房气派不？”
青文跳下车，一时说不出话，只定定看着。
院门上方搭了简单的门头，覆着新瓦，虽无雕饰，却处处透着用心。
“爹，青文，你们回来了！”陈青山从院里大步迎出，“可算回来了！娘！爹和青文到家了！”
王桂花从屋里迎出来：“都搁门口站着干嘛？青文，快进来看看咱家咋样！”
陈满仓笑着将青文的书箱和包袱递给青山：“给你弟拿进去，爹先去把车给你大伯送家去。”
“青山，我一会送完去镇上接成屹，你过会记得把饭煮上，今个咱家人齐，你炒俩菜，咱们爷仨晚上喝口。”
“行，那爹你路上慢点。我先进去了。”
青文进去后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
院子地面铺了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正对着大门是五间正房，青砖到顶。东西两侧各是三间厢房，规制稍小。
东厢房后头，原先那几间老土房竟也修整了，看着整整齐齐。
“这院子……”
“咱爹看着人弄的，跟刘师傅商量了不少。木料是咱舅帮着定的，都是山上的好料子。看着不错吧！”青山介绍道。
王桂花拉着青文往西厢房走：“先来看看你的屋！你爹照你说的给你留了间书房！”
西厢房三间是相通的，正中间算个小厅，平时来人可以待客。
最北边是卧房，一张崭新的架子床靠墙放着，挂着素色麻布帐子，靠床的地方还打了一个梳妆柜。
南侧是书房，西墙立着个松木书架，还空着；窗下摆着一张书桌，一张椅子。
“床是你姥爷和你舅照着县里样式打的，虽然没雕花，但料子不赖。
娘还特意让他们给友珍打了个梳妆柜子，给你打了个书架。你瞧瞧都满意不？”
青文手指抚过书桌，又看向窗户，新糊的窗纸透光很好，此刻天色将晚书房也还算明亮。
“娘，都好，我都喜欢。”
“你满意就行，你爹没白费功夫！”
“那你收拾收拾，先歇会。等你爹和石蛋回来，娘喊你吃饭。”
晚饭摆在堂屋，屋里的八仙桌也是新的，松木材质，上了深色漆。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连年有余”，红纸对联写着“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桌上摆着腊肉炒蒜苗、韭菜摊鸡蛋，还有一大碗老母鸡汤。白面馒头管够。
“都多吃点。”王桂花不住给青文夹菜。
饭桌上，陈青山问起书院近况，青文一一说了，石蛋和赵春燕听得认真。
“成了亲就是大人了，肩上的担子不一样了。读书要紧，家里事也得上心。”陈满仓不放心的交待。
“儿子明白。”
话题转到婚事上，王桂花话就多了：“聘金和你嫂子那时候一样，也是五两。
你大伯说赵家有钱，咱们给多少对赵家都不算多。
娘想着就跟你嫂子那时候一样，一碗水端平。
布准备了四匹，茶叶两包，鸡鸭各两对……”
陈满仓补充：“咱家底就这些，你别觉得少。赵家是明白人，不会跟咱计较这些。”
“十二号就得去下聘。跟镇上吹鼓手说好了，到时候他们跟着你热闹热闹往那边去。”
“爹，娘，多谢你们……”
“说那些做啥，”陈满仓截住话头，“我跟你娘这边，你大伯帮衬不少。等你成完亲，我和你娘就不操你那些心了。”
青文不再多言，将王桂花给他盛的那碗鸡汤一口口喝下。
四月十二，鸡一打鸣陈家就动了起来。
王桂花和赵春燕在灶房蒸喜馍，白面馍馍点上胭脂红，一个个胖乎乎的。
陈满仓和青山在堂屋清点着聘礼。
镇上请的吹鼓手也到了，六个人，唢呐、锣、钹、鼓都有，红绸一系，看着很是喜气。
“桂花，你和青山媳妇都弄好了没？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们这边了。”陈满柜看看天色催促。
“好了，好了，你们先搬别的……”
青文换了件玉色新衫，他本就生得清秀，这一打扮，更显读书人的干净气度。
“走吧。”陈满仓拍拍儿子。
鼓乐声起，队伍出了门。王官媒带着他们一队人热热闹闹的往县城去。
陈青山和陈满柜他们带着聘礼打头，吹鼓手卖力吹打，青文和陈满仓走在中段，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村童邻人。
“陈家这下是真风光！又是盖房，又是娶媳。”
“青文真是好福气！那岳家……”
“要我说是赵家有眼光，青文年纪轻轻就是秀才，还长得这么俊秀……”
“满仓家是发达了啊！咱们家什么时候……”
两个时辰后，队伍抵达安平县城赵宅。赵家管家候在门口，笑着将众人迎入。
聘礼抬进前院。赵守业夫妇在堂屋等候，双方寒暄落座，奉茶。
赵家收了聘礼，回礼很快呈上：四匹上好的杭罗与潞绸、一套齐整的文房四宝、两盒精巧的珠花首饰、并若干女红针线。
另有一份丰厚的“媒箱”酬谢王官媒。
赵夫人笑道：“让青文来喝杯茶吧。”
青文上前，行礼，奉茶。
赵守业接过饮了，看着他：“一成家立业，便算是大人了。
这几日好好在家准备，不必急着回书院。往后得空，多来家中坐坐。”
“小婿谨记。”
赵夫人也饮了茶，温言道：“友珍这孩子有些小性子，青文，往后你多包涵。”
“岳母言重。”
礼成。赵家客气送他们出门。回程路上，吹鼓手依旧卖力吹打，陈满仓神色松快下来。
青文回望赵宅方向，心中喜悦又满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