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二月十七日的凌晨,祖国东北部边疆的合拢县浮动镇,正经历着一年中最寒冷的一段日子。
隆冬季节,雪地冰封,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一种颜色,苍茫的、无边无际的白。积雪覆盖了屋顶、柴垛、篱笆墙,也覆盖了那条蜿蜒穿过小镇的土路。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把空气都冻得发脆,呼出一口气,瞬间就凝成了一团白雾。
浮动镇正沉睡着。
家家户户的窗户都糊上了厚厚的窗纸,炕洞里残留着柴火燃尽后的余温。男人们打着鼾,女人们搂着孩子,连看家狗都蜷缩在窝里,把鼻子埋进尾巴底下,懒得发出一声吠叫。
这座边陲小镇,安静得像是被时间遗忘在了这片冰天雪地里。
然而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
“砰!砰!”
突如其来的两声枪响,像是两块巨大的石头砸进了一潭死水,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一声轰隆巨响,大地似乎都跟着颤了一颤。火光猛然窜起,映红了半边天,滚滚浓烟翻涌着升腾起来,像一条狰狞的黑龙张开了大口。
驻浮动镇省煤田地质公司二队的驻地,顷刻间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爆炸的气浪掀碎了附近人家的窗户玻璃,碎碴子哗啦啦落了一地。有居民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跳到地上,扒着窗台往外一看,腿就软了,那一片红彤彤的火光,把整个镇子照得如同白昼。
人们惊恐地推醒身边的亲人,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在几个小时之前,一连串看似微不足道的琐事,已经像一根根引线,悄无声息地蔓延、燃烧,最终引爆了这场惨绝人寰的灾难。
时间倒回到两天前。
二月十五日的晚上,室外依旧是滴水成冰。西北风刮得像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生疼。二队第八钻探队的青年工人王明芳,却似乎并不畏惧这酷寒。他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同队的调度员李来文家走去。
王明芳那年二十四岁,个头不算高,长相也谈不上出众,但一双眼睛总是透着一种执拗的光。他平日里话不算多,心思却重,别人无心的一句话,他能翻来覆去琢磨上好几天。
李来文家亮着灯,昏黄的灯泡上套了个纸罩子,光线暖融融的。王明芳敲了门,被迎了进去。李来文的妻子王喜云是个本本分分的家庭妇女,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已经有了些岁月的痕迹,但待人接物很是周到。她给王明芳倒了杯热水,又端出一碟瓜子,客气地招呼他坐下。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王明芳和李来文聊了些队上的事情,无非是哪台钻机出了毛病,哪个领导又派了什么任务,都是一些平平淡淡的日常。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串门,竟然会成为一场灭门惨案的导火索。
闲聊了一阵,王明芳起身告辞。
“来文,那我走了。”
“行,慢点啊。”李来文坐在炕沿上没动,随口应了一声。
王喜云却站了起来。她是个讲究礼数的人,觉得客人要走,自己好歹应该送到门口。她跟在王明芳身后出了屋门,冷风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王明芳忽然转过身来。
院门口的灯光昏暗,王喜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语气说了句:
“王姨,别看你岁数大了,我还很喜欢你。明天晚上我家没人,你到我家来玩吧。”
说完这话,王明芳也没再多留,转身就走了。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王喜云愣在了院门口。
她站了好一会儿,冷风灌进衣领里,她才回过神来,心里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和恼怒。她“砰”地关上了院门,快步回到屋里,却一直心神不宁。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块已经凉透了的手巾,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那句话。
“别看你岁数大了,我还很喜欢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说这种话,不是调戏是什么?
王喜云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越想越觉得憋屈。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身旁的李来文已经打起了鼾,她却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第二天,她还是没忍住。
“来文,我跟你说个事儿。”王喜云把李来文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把昨晚王明芳说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李来文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他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了,腮帮子鼓了鼓,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妈的,王明芳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调戏我老婆?”
他一把推开王喜云,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
“哎,来文,你......王喜云想要拉住他,却只抓住了他袖子的一角,李来文一甩胳膊,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李来文是个急脾气,在队上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他找到了王明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
“王明芳,你给我说清楚,那天晚上你跟我媳妇说啥了?”
王明芳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变了。他没想到那句话会被王喜云转述给李来文,更没想到李来文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
“李哥,你听我解释,我说的那个话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李来文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越说越气,越气嗓门越大。周围的邻居和工友们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王明芳脸上挂不住了。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最怕的就是在众人面前丢脸。可李来文偏不给他留这个脸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口咬定他调戏了自己的妻子,还要让他妻子出来作证。
王明芳急得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可话还没说出口,李来文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抢步上前,“啪啪”就是两个大嘴巴子,结结实实地扇在了王明芳的脸上。
那两声脆响,在场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王明芳被打得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他捂着脸,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屈辱,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一种阴沉沉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冷。
邻居彭友信、王文斌、李树森、王海兰等人赶紧上前拉架,七手八脚地把李来文拽住。
“行了行了,来文,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就是就是,都是一个队上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成这样多不好。”
王明芳挣开了众人的拉扯,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梗着脖子说了一句:“我说的话,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但没有人听他的解释。或者说,在那种情况下,也没人在乎他的解释。大家的目光都落在李来文身上,劝他消消气,别跟年轻人一般见识。
王明芳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圈人,看着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漠不关心的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啃咬着。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对李来文说了一句:“我告诉你,你可别后悔。”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来文在他身后骂了一句,也没再追。大家见事情似乎平息了,便纷纷散了。没有人把王明芳最后那句威胁放在心上,只当他是嘴上逞强,说说气话而已。
可谁也没想到,那句话,王明芳是认真的。
王明芳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弟弟王明超刚从学校回来,正在屋里写作业。王明超那年才十九岁,还是个学生,个头比他哥哥高一些,但性子单纯,对哥哥的话言听计从。
王明芳进了屋,也不说话,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脸色铁青。
王明超觉得不对劲,放下笔,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哥,你咋了?”
王明芳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明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弟弟倾诉。
“......明天二队的人就都得知道这事儿,”王明芳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我怎么抬头做人呢?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王明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看着哥哥痛苦地抱着头。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沉默了片刻之后,王明芳猛然抬起头,开始捶打自己的胸脯,那一下一下,咚咚作响,像是要把胸腔里那颗憋闷得快要炸开的心给捶出来。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面目狰狞,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歇斯底里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今天夜里,我非得把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都干掉不可!”
王明超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看着哥哥:“哥,你说啥呢?你疯了?”
王明芳根本不理会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转了起来。他知道,要干这件事,光靠蛮力不行,他得有家伙。他想起队里保卫科的武器库,那里头有枪,有子弹,有雷管和炸药。
当天夜里,王明芳一个人溜出了家门,摸黑来到了二队保卫科。他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野兽,悄无声息地绕着保卫科转了好几圈,把值班室的位置、武器库的位置、周围的地形,全都仔仔细细地记在了脑子里。
他还注意到,武器库的钥匙,平时都是保卫干事徐炳发随身带着的。
要拿到枪,先得拿到钥匙。
二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半,天还没亮,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王明芳把弟弟从睡梦中叫醒。
“超儿,跟我走。”
王明超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王明芳从墙角拎起两把斧子,一把递给弟弟,一把别在自己腰后。
“哥,你这是要干啥?”王明超看着那泛着寒光的斧刃,后背一阵发凉。
“别问那么多,跟着我就行。”王明芳的语气不容置疑。
兄弟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门,顶着刺骨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保卫干事徐炳发的家。
王明芳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一些,然后抬手敲了门。
“谁啊?”里面传来徐炳发带着睡意的声音。
“徐叔,是我,明芳。有人到我家里撬门,您快出来看看!”
徐炳发一听是这事儿,也不敢怠慢,赶紧穿好衣服开了门。他跟着王明芳出了院子,王明超也跟了上来。徐炳发看了看这哥俩,觉得事态可能有些严重,便带着他们去找保卫科科长谢振英。
谢振英住在另一排房子里,被叫醒后听说了情况,皱了皱眉。他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去找原来在保卫科帮过忙的刘振芳,让他跟你一块儿去处理。我先等等消息。”
徐炳发应了一声,转身出来,对王明芳说:“你和你弟去找刘振芳,我先到保卫科去看看。”
“行。”王明芳答应得很痛快。
可是走了没几步,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最后干脆一路小跑,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徐炳发。
徐炳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问:“大刘呢?怎么没来?”
王明芳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她正在穿衣服呢,马上就过来。”
徐炳发没再多想,继续往前走。王明芳故意加快了脚步,和徐炳发并排走在前面,王明超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四个人?不,三个人。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走到大道边一个公共厕所附近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王明芳微微偏了偏头,向身后的弟弟递了一个眼神。
王明超心领神会。
他像一只突然发动攻击的猎豹,猛地窜了上去,抡起手中的斧子,对准徐炳发的后脑勺,狠狠地劈了下去。
那一斧子下去,徐炳发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身体便软塌塌地倒了下去,像一袋沉重的水泥砸在了雪地上。
王明芳扑上去,手脚麻利地从徐炳发身上把那把五一式手枪摘了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里一振。他又凑近了看了看徐炳发,发现他的胸口还有起伏。
“还没死。”王明芳低声说了一句。
王明超二话不说,再次抡起斧子,又是狠狠一下。黑暗中只听见一声闷响,随即一切归于沉寂。
兄弟二人从枪套上卸下了十二发子弹,又从徐炳发的裤腰带上扯下了那串武器库的钥匙。王明芳在地上摸了摸,找到了徐炳发掉落的手电筒,摁了一下,一道惨白的光柱射了出来。
他们把徐炳发拖到了厕所里面,扔在角落里。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拖痕,在月光下触目惊心,但很快又被新飘落的雪花覆盖。
兄弟二人没有再耽搁,直奔保卫科而去。
保卫科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雪地上。
王明芳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谁?”
“我,王明芳。徐叔让我来取点东西。”
值班室的更夫张世清不疑有他,打开了门。然而门刚开了一条缝,黑洞洞的枪口就顶上了他的脑门。
张世清的脑子“嗡”的一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趴在了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磕磕巴巴地求饶:“别......别杀我......我啥也没看见......
王明芳用枪口点了点他的脑袋,转头对王明超说:“看着他,我去开武器库。”
张世清趴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是个精明人,知道这种情况下,要想活命就得先顺着对方的意思来。他哆哆嗦嗦地从炕上摸出一根绳子,递给王明超,说要自己把自己捆上,还主动扯了块毛巾把嘴堵上,以示自己不会逃跑、不会呼救。
王明超觉得这倒是省了自己的力气,便依言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捆好了张世清,王明超见哥哥还没从武器库出来,便跑了进去催促。
“哥,快点儿,天快亮了。”
王明芳正在武器库里翻找,长枪、短枪、子弹、雷管、炸药,一样一样地往布兜里塞。
而就在王明超离开值班室的这短短几分钟里,张世清拼命地挣扎起来。他本是假意配合,绳子捆得也不像王明超以为的那么紧,三下两下就被他挣脱了。他一把扯掉嘴里的毛巾,光着脚就窜出了值班室,发了疯似的往锅炉房跑。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抢枪了,”
张世清的喊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王明芳和王明超听到喊声,脸色骤变。
“糟了!”王明芳抓起已经装好了的步枪,拎起那包炸药和雷管,拔腿就追。王明超也拎着斧子跟在后面。
兄弟二人追到锅炉房的时候,张世清正躲在一个锅炉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锅炉房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昏暗的灯光下,能看见几根粗大的管道横七竖八地排列着。
“出来!”王明芳厉声喝道。
张世清哪里敢出来,缩在锅炉后面一动不动。
王明芳不再废话,举枪就射。“砰砰”两枪,子弹在锅炉房里横飞,擦出刺耳的回响。这两枪没有打中张世清,却打中了锅炉房里的工人陈凯。
陈凯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搞清楚,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软塌塌地倒了下去,鲜血顺着地面蔓延开来,与煤灰混在一起,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黑色。
张世清趁着这个混乱,拼了命地从锅炉房的后门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王明超追了出去,追了一段路,最终还是把他抓了回来。
王明芳已经顾不上张世清了。他快步回到武器库,从里面又搜出了一些雷管和两包炸药。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报纸上,划燃了一根火柴。
火苗舔上了报纸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随即迅速蔓延开来。
王明芳转身离开之前,看了王明超一眼,平静地说了句:“把更夫解决了。”
王明超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到张世清面前。张世清瘫倒在地上,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王明超举起斧子,用斧背对准他的头部,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下。
两下。
张世清不再动弹了。
兄弟二人消失在夜色中。身后,武器库里的导火索已经燃到了尽头,紧接着,
“轰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将半边天空映得血红。
二队的驻地,陷入了一片火海。
王明芳和弟弟跑回家中,王明超把身上带着的子弹全部交给了哥哥。王明芳清点了一下手中的家伙:一支五一式手枪,一支七二式自动步枪,子弹近百发,还有雷管和炸药。
他把手枪别在腰间,步枪背在肩上,再一次没入了夜色。
他要去杀的人,还有很多。
第一个目标,是保卫科科长谢振英。
王明芳敲开了谢家的门,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焦急的表情,语气急促地对谢振英说:“谢科长,不好了,保卫科被人撬开了,还被人点着了!”
谢振英大惊失色,顾不上多想,披上衣服就往外跑。他哪里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才是放火的主谋。
谢振英领着王明芳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商量着要去哪位领导家汇报情况。他们走向了严队长家的院子。
严队长家的院门是一扇铁皮焊成的窄门,谢振英走在前面,伸手推开了门,正要迈步进去,
王明芳在他身后举起了枪。
“砰!砰!”
两声枪响,在寂静的小镇上格外刺耳。谢振英的身体猛地一僵,头部中弹,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门槛上。
王明芳上前一步,从谢振英的身上搜出了一支五四手枪和十二发子弹,揣进怀里。
他转过身,又返回了谢家。
隔着窗户玻璃,王明芳看见了正在屋里忙活的谢振英的爱人于德勤。她大概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正朝窗户这边张望,脸上带着疑惑和不安。
王明芳没有犹豫,举起枪,对准了玻璃后面的那个人影。
“砰!”
玻璃碎了,于德勤也倒了下去。
王明芳没有再看一眼,转身离开。
接下来,是李来文家。
夜风凛冽,王明芳端着步枪,大步流星地走在路上。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场景,李来文的巴掌,围观的邻居,那些或同情或讥讽的目光。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眼底的戾气越来越浓。
走到李来文家附近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从一户人家屋里走了出来。借着远处火光映出的微光,他认出那是邻居王文斌。
王明芳二话不说,举起步枪就瞄准了王文斌。
王文斌听到动静,抬头一看,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他的脑子“嗡”的一声,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转身逃跑,反而扑了上去,想要夺下王明芳手中的枪。
两个人的手绞在了一起,王文斌死死地抓着枪管,拼命地往上推。王明芳恼羞成怒,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一连数声枪响,王文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手上渐渐失了力气,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王文斌的大女儿王丽娟听到枪声从屋里跑了出来。她看到父亲倒在血泊中,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想跑。然而王明芳已经扣动了扳机,子弹无情地穿透了这个年轻女孩的身体。
王丽娟甚至没来得及跑出三步。
王明芳没有停下来,他提着枪,大步走向李来文家。
说来也巧,他还没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了李来文。李来文大概是听到了枪声,出来查看情况,万万没想到会跟王明芳走了个对脸。
夜色中,两个人四目相对。
王明芳举起枪,怒吼着:“你他妈给我站住!”
然而他的手指扣下去的时候,才发现枪里的子弹还没来得及上膛。就是这不到一秒钟的延误,给了李来文逃生的机会。
李来文转身就跑,三两步窜回了家中,拼命地推醒还在睡梦中的妻子王喜云:“快跑!王明芳来了!他疯了!快跑!”
王喜云吓得魂飞魄散,连衣服都顾不上穿,推开窗户就往外爬。两个大人刚跳出窗外,他们的二儿子李卫平也跟着往窗户上爬,一只脚刚迈出去,身后的枪声就响了。
“砰!”
子弹击中了李卫平的腿部,他惨叫一声,摔倒在窗台上。但他顾不上疼痛,咬着牙从窗户上翻了出去,一瘸一拐地跟着父母消失在了夜色中。
王明芳冲进李来文家,却发现人去屋空。他骂了一声,转身出来。
就在这时,邻居彭友信和他的妻子刘玉清听到动静,打开门往外看。当他们看到提着枪的王明芳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两个人转身就往屋里跑。
王明芳举枪,对准了那两个正在逃离的背影。
“砰!砰!”
彭友信和刘玉清几乎同时倒下,鲜血在雪地上洇开了一片。
他们的二女儿彭伟听到枪声跑出来,看到父母倒在门口,愣了一瞬,随即撒腿就跑。她跑得很快,但子弹比她更快。
“砰!砰!砰!”
三声枪响,彭伟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栽,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扑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王明芳已经彻底杀红了眼。
他提着枪,闯进了工人李印的家。
李印一家五口正沉浸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王明芳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枪一枪地打了出去。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在这个本该安宁的深夜里,奏响了一曲悲怆的挽歌。
很快,一切归于沉寂。
李印一家五口,无一生还。
王明芳从李印家出来,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迹,又赶往了后洞房。那里住着工人李树森一家。
他踹开了李树森家的门,在李树森一家人惊恐的目光中,举起了枪。
李树森的长子倒下了。
次女倒下了。
岳母倒下了。
外甥女也倒下了。
一个接一个,像是被死神点中了名字,没有人能够幸免。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但浮动镇的天空依旧被火光映得通红。
王明芳站在一片血腥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杀人之后的亢奋和疲惫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该走了。
他跑到队里,找到了那辆牌号为0的汽车,跳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子沿着浮东至延吉的公路,向北疾驰而去。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和一片狼藉的血色。
然而王明芳的逃亡之路,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他逃跑的时候太过匆忙,根本没有想到要检查车况。车子开出没多远,到了浮东镇新三队附近,就因为水箱里没有加水而抛锚了。
王明芳骂骂咧咧地拍了一把方向盘,跳下车,站在公路边张望。
这时候,对面正好驶来一辆车。
王明芳站在路中间,举起枪,逼停了那辆车,把司机赶下去,自己开着这辆截来的车继续向北逃窜。
然而霉运似乎缠上了他。这辆车开了没多久,又出了毛病,到了东兴一队,再也走不动了。
王明芳不得不再次截车。
这次拦住的是合隆县啤酒厂的解放牌汽车。司机刘佩宇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灯认出了站在路中间的人,王明芳,他认识他。
刘佩宇看到王明芳身上挎着枪,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他没有乖乖下车,反而推开车门,扑上去就要跟王明芳搏斗,想要夺下他手里的枪。
王明芳见势不妙,抬手就是一枪。
“砰!”
刘佩宇身子一震,倒在驾驶室里,鲜血顺着座椅往下淌。王明芳怕他没死透,凑上去又补了一枪。
这时,中心一队的社员秦仲松听到枪声,赶过来查看情况。他看到倒在驾驶室里的刘佩宇,又看到提着枪的王明芳,胸膛里腾地升起一股怒火。
他冲上前去,指着王明芳的鼻子,厉声质问道:“你小子,凭什么开枪打人!”
王明芳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抬手又是一枪。
秦仲松甚至没能把话说完,就倒在了冰冷的公路上。
王明芳跳上了啤酒厂的汽车,拼命地发动引擎,但车子像跟他作对似的,怎么都发动不起来。他气得狠狠踹了一脚车门,跳下车,徒步向北跑去。
雪很深,跑起来很费力。王明芳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大约一里地,几乎筋疲力尽的时候,对面又开来一辆车,延吉市卫生局的解放牌汽车。
王明芳又一次站在了公路中间,举枪拦车。他用枪口逼着司机下了车,自己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顺着头道方向继续逃窜。
这一次,车子没有再出毛病。
案发之后,消息迅速传到了延边州和和龙县公安局。
这么大的案子,谁都坐不住了。公安局迅速组成了专案组,调集警力,全力侦破。经过连夜排查,嫌犯的身份很快被确定,王明芳和王明超兄弟二人。
干警们行动迅速,首先将还未来得及逃跑的王明超抓获归案。
但王明芳还在逃。
凌晨六点零八分,专案组决定在龙水桥头设卡,堵截王明芳。几名干警在桥头架起了路障,严阵以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将近七点钟的时候,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解放牌汽车从北边驶来,车灯在晨雾中忽明忽暗。
干警们提高了警惕。
车子越来越近了。
那就是王明芳。
王明芳远远地就看到了桥头的路障和警察的身影,他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减速,反而握紧了方向盘,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对策。
车子在距离桥头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王明芳抄起步枪,砸碎了面前的风挡玻璃,玻璃碴子溅了他一身。他把枪架在破碎的玻璃框上,瞄准了桥头的干警,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子弹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三名干警立刻举枪还击,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王明芳一边射击,一边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发出一声怒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呼啸着冲上了桥头,直直地朝干警们撞去。
干警们无处可躲,只能纵身跳下桥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了他们的腰身,刺骨的寒冷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顾不上这些,他们在水中架起了枪,继续朝那辆逃窜的汽车射击。
然而王明芳已经驾车冲过了桥,继续向北逃去。
王明芳一口气开出了很远。他在路上又先后劫换了两辆汽车,一路狂奔,一直窜到了帽儿山南侧的一个大拐弯处。
车子再也开不动了。
王明芳跳下车,朝四周望了望。连绵的群山,茂密的树林,白茫茫的雪原在晨光中延伸到天际。
他把枪往肩上一甩,一头钻进了深山密林之中。
等干警们追到帽儿山下的时候,只看到了那辆被遗弃的汽车,车内还残留着王明芳仓皇逃窜时留下的痕迹。
人去车空。
专案组指挥部里,气氛异常凝重。
王明芳手里有枪,有子弹,受过野外作业的训练,对周边地形有一定的了解。茫茫林海雪原,要找到这样一个亡命之徒,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是专案组没有放弃。他们发动群众,走访调查,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十八日上午,指挥部接到了一条重要的报告。
有群众反映,犯罪嫌疑人王明芳去年野外作业的时候,曾经在延吉市铜佛公社待过六个月。铜佛公社距离帽儿山很近,只有四十华里,而且王明芳那时候曾经住在当地群众的家里,跟那一带的人熟悉。
他很可能逃到那里去了。
指挥部立刻将侦查方向转向铜佛公社。
干警们赶到铜佛公社,走访了不少社员。很快,一个重要的情况浮出了水面。
有社员反映,王明芳去年施工的时候,曾经住在三队社员秦三松的家里。
干警们拿出了王明芳的照片,一位名叫金昌烈的社员一眼就认了出来:“对,就是他!去年施工的时候,他就住在我们家后院的江三松家里。”
大队支部书记车纯范立刻派人去找江三松。
江三松被叫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车书记开门见山地问他:“你家来客人了吗?”
江三松老老实实地回答:“来了,是二队的王明芳。他说昨天出来打猎迷了路,走了一宿才摸到我家。”
确认了王明芳的藏身之处,干警们精神为之一振。但新的问题来了:江三松家里当时有很多人,如果贸然行动,很可能会误伤无辜群众。
必须智取。
下午三点四十分,现场指挥员果断做出了决定。
派出小分队,身着便衣,悄悄包围江三松家。然后找一个熟人先进去,里应外合,趁其不备,活捉王明芳。
与此同时,派出所的干警包围了整个村屯,布下了天罗地网,以防王明芳再次逃脱。
前线指挥所设在了金昌烈的家里。这户人家距离江三松家只有二十米远,稍微有一点声息,这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车书记介绍了一下情况:江三松家里今天请客,请了他的两个姐夫来吃饭。也就是说,屋里除了王明芳和江三松本人,至少还有两个人。
这时候,一位社员急匆匆地跑来报告:“江三松的两个姐夫快进院子了!”
车书记眼睛一亮,立刻迎了出去。他把江三松的两个姐夫拦在了院门口,压低声音,用最快的速度把情况说了一遍,并向他们布置了共同捉拿王明芳的任务。
两个姐夫对视一眼,虽然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江三松家里摆上了饭桌,端上了饭菜。江三松和他的两个姐夫陪着王明芳吃饭,桌上摆着打糕和几样小菜。
王明芳坐在炕上,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却始终插在裤兜里,始终没有拿出来过。
他的眼神一直不太对劲,东张西望,像是在堤防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时不时抽动的眼角,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江三松的大姐夫连中全一边喝酒一边偷偷打量着王明芳,心里头焦急万分。他注意到王明芳的手始终插在兜里,几乎可以肯定那里面藏着一把已经上了膛的枪。他们几个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饭桌上的气氛看起来很热闹,推杯换盏,笑声不断,但每一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饭终于吃完了。
连中全的女儿连莲花是个机灵的姑娘,她以给邻居送打糕为名,出了屋。她快步走到指挥所,压低声音对侦查员说:“你们再进去一个人吧。我爸爸他们看他有枪,都不敢动手。现在饭菜已经吃光了,一会儿我让他们玩扑克,你们派人进来。”
侦查员们互相看了看,这倒是个好机会。
但问题是,派谁进去?
正发愁的时候,生产队长鞠殿全走了过来。
指挥员的眼睛一亮,这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鞠殿全今天早晨派工的时候到过江三松家,已经见过王明芳,还跟他打过招呼。如果派他进去,不会引起王明芳的怀疑。
鞠殿全被叫到指挥所,听完了任务。他的脸色变了一变,但还是点了点头。
江三松的屋里,扑克牌已经摆上了。
但王明芳哪里有心思打扑克?他神情倦怠,坐立不安,两只眼睛始终在屋子里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他的右手始终插在裤兜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连莲花却很热情地凑了上来,拽着王明芳的袖子,笑嘻嘻地说:“哎呀,你来一次不容易,就玩几把呗!咱们打下台的,让我爸和我舅对立,我和你对立!”
王明芳被缠得没办法,再加上江三松和他的两个姐夫也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劝,他终于松了口,把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抓起了扑克牌。
扑克局勉强凑成了。
才玩了两把,门帘一掀,鞠殿全走了进来。
“哟,玩扑克呢?”鞠殿全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笑,“我来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摘下了棉帽,脱下了棉袄,若无其事地坐在了连中全的身边。
他的一切举动都那么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王明芳抬头看了他一眼,鞠殿全冲他笑了笑,王明芳便没再理会,继续打牌。
这时候,江三松的二姐夫金钟哲,一个跟鞠殿全早就心照不宣的人,开口了:“鞠队长,你快去帮他支支招吧,他这牌打得不行啊。”
鞠殿全笑着应了一声,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凑到了王明芳的身后。
他低下头去看王明芳手里的牌,嘴里说道:“哎呀,牌不错嘛。”
王明芳一手握着牌,一手打牌。他打牌的时候,插在兜里的那只手自然会抽出来,就是现在。
当王明芳打牌的手刚刚抬起的那一刹那,鞠殿全动了。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以闪电般的速度,猛地从身后死死地攥住了王明芳的两条胳膊,像一把铁钳一样箍得紧紧的,让他动弹不得。
“动手!”
金钟哲早就等着这一刻。他一个箭步扑上去,一把抓住王明芳的腿,用尽全力往后一拽。
王明芳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一栽,“扑通”一声趴在了炕上。
“来人啊,”
鞠殿全和金钟哲死死地按住王明芳,冲门外大喊。
埋伏在门外的干警们像潮水一般涌了进来,七手八脚地将王明芳按住,缴了他兜里的枪。
那是一把已经上了膛的手枪。
干警们又从客屋的拉门旁边,搜出了一支七二式全自动步枪,里面有二十六发子弹,枪机上的子弹也已经上膛了。
如果刚才有一丁点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王明芳被死死地按在炕上,脸贴着冰凉的炕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里面满是血丝和不甘。
但他没有再挣扎。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是雪掩不住的。
王明芳,一个原本普通的青年工人,因为一句被误解的话,因为两个耳光,因为一颗无法承受屈辱的自尊心,最终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把自己的自卑、委屈和愤怒,化作了一颗颗冰冷的子弹,射向了那些无辜的人们。
王文斌死了,王丽娟死了,彭友信死了,刘玉清死了,彭伟死了,李印一家五口死了,李树森家的四个人也死了。还有谢振英、于德勤、徐炳发、张世清、陈凯、刘佩宇、秦仲松......
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那一个血腥的夜晚,永远地定格在了漫天火光之中。
后来有人议论,这起惨案的导火索,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如果王喜云那天晚上没有把王明芳的话告诉李来文,或者李来文听了之后能冷静一些,不去扇那两个巴掌,又或者王明芳能够忍下那口气,不那么较真,也许这起血案就不会发生。
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