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月光下,张苒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
她的房间在后院东侧,离张羽的后厅不远。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后厅的灯光。
那盏灯,还亮着。
父王还没睡。
他在想什么?
在想她?
在想张瑶?
还是在想那些夫人?
张苒嘴角微微翘起。
不管他在想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件事——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张苒了。
以前那个张苒,天真,单纯,以为这世上的人都是好人。
以前那个张苒,相信父亲是爱她的,相信母亲是疼她的,相信所有人都对她好。
以前那个张苒,以为只要自己乖,只要自己听话,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现在,她知道了。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父亲对她好,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是他政治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母亲对她好,是因为她是她的女儿,是她在这个王府里的依靠。
其他人对她好,是因为她有用。
只有陈阿生,对她好,没有任何理由。
就因为他喜欢她。
可他死了。
死在父亲手里。
死在那场大火里。
张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阿生,你放心。
我不会忘的。
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我的皇后。
然后,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替你报仇的机会。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
没关系。
我等得起。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
那天晚上,她从成衣铺的后院溜出来,抬头看月亮,心想,真美啊。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觉得月亮美了。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有些陌生。
还是那张脸,可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的眼神,是软的,是亮的,是藏不住事的。
现在的眼神,是硬的,是暗的,是让人看不透的。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从明天开始,她要做一个乖女儿。
听父亲的话,听母亲的话,听所有人的话。
不再任性,不再冲动,不再让人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她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想通了,不恨了,释然了。
然后,等。
等那个机会。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一下,两下,三下。
月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那个曾经天真单纯的张苒,死了。
死在陈阿生死的那一天。
现在活着的,是另一个张苒。
一个心里藏着仇恨,脸上却挂着笑容的张苒。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后厅的灯,灭了。
父王睡了。
她看着那片黑暗,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父王,您放心。女儿会很乖的。”
“很乖很乖。”
月光下,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建安十七年,七月十五。
张瑶依旧被关着。
古力娜美姬依旧每天祈祷。
刘柔依旧隔几天去看张苒。
张羽风依旧每隔十天去给张苒号脉。
张宁、郭瑶、公孙月、万年公主依旧时不时去张羽那儿,想替张瑶求情。
张羽依旧不放。
文聘每天带着人巡逻,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懈怠。
文媛在王府里,渐渐站稳了脚跟。她年轻,漂亮,会来事,张羽挺喜欢她。那些夫人,有的对她好,有的对她冷淡,她都不在意。她只在意一件事——父亲过得好不好。
对她好的自然是将门这一派和世家大族这一派,对她冷淡的自然是皇族一派。
张苒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去见母亲,按时和姐妹们说笑。
没人看出什么异常。
她的眼睛,依旧明亮。她的笑容,依旧温暖。她说话的声音,依旧温柔。
可在她心里,有一颗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那颗种子,叫仇恨。
它藏得很深,很深。
深到连她自己,有时候都感觉不到。
可它在那儿。
等着。
等一个机会。
等一场雨。
等一次破土而出。
而那一天,迟早会来。
月光下,巨鹿王府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巨兽。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巨兽的肚子里,有一颗种子,正在悄悄生长。
没有人知道,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子,其实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没有人知道,那个曾经天真单纯的皇后,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只有月光知道。
月光照在她窗前,静静地看着她。
她坐在窗边,看着那轮圆月,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很美。
美得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