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拍卖行灯火通明,与窗外沉寂的城市形成鲜明对比。韩旭站在VIp室内,隔着单向玻璃,目光落在下方竞拍席上此起彼伏的号牌。屏幕上滚动着他珍藏多年的印象派油画、明代青花梅瓶、还有那套他极少示人的宋代建盏。每一次落槌,都像敲在他心上。助理低声汇报着不断攀升的数字,韩旭只是沉默地点头,下颌线绷得死紧。这些不仅仅是藏品,是他半生的积累,是父亲离世后他一点一滴攒下的精神慰藉。但此刻,它们都变成了冰冷的、可以折算成重建灯组的资金流。
“韩总,瑞士银行那边的不动产抵押手续已经完成,资金预计后天到账。”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知道了。”韩旭的声音有些沙哑,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下方那套正在被激烈竞价的建盏。最终落槌价远超预期,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通知太湖重建指挥部,资金链已经打通,让他们放手去做,不计代价,只争朝夕。”
与此同时,远离城市喧嚣的沈家老宅,灯火彻夜未熄。临时搭建的巨大水槽占据了整个堂屋,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树脂和竹木特有的清香。苏婉双眼布满血丝,指挥着团队将重新设计的碳纤维骨架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测试。寒潮造成的破坏触目惊心,但没人抱怨,只有工具碰撞的声响和偶尔低沉的指令声在回荡。沈墨白躺在里屋的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浑浊的目光透过门缝,落在孙女疲惫却异常专注的侧脸上。老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苏工,三号灯组骨架在水流冲击下还是出现了轻微形变!”一个技术员焦急地报告。
苏婉快步走过去,俯身仔细观察水槽中模拟水流冲击下的灯骨。碳纤维的强度足够,但连接节点的韧性在复杂水流环境下依旧是个隐患。她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看向里屋的方向。爷爷珍藏的那本灯谱,她早已烂熟于心,但祖传的防水工艺,始终是爷爷心中最深的秘密,也是他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
“用双股绞缠法加固节点,参考灯谱第七页‘荷茎承露’的编法。”一个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沈墨白不知何时被搀扶着站在了门口,他脸色蜡黄,身形佝偂,扶着门框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锐利地落在水槽中的灯骨上。
“爷爷!”苏婉惊喜地跑过去,想扶他。
沈墨白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那微微晃动的骨架:“光有新材料不够,骨子里还得是老祖宗的东西。双股绞缠,力分两股,柔中带刚,才能扛得住太湖的水性子。”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目光转向苏婉,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去……把我床头柜最底下那个樟木盒子拿来。”
那是一个年代久远的盒子,打开后,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张泛黄的、写满蝇头小楷的宣纸,以及几个密封的小陶罐。沈墨白颤抖着手指,指着其中一个罐子:“这是‘沉水胶’的方子,用百年桐油做主料,配松脂、鱼鳔胶,还有几味……我加了点东西的药材。”他示意苏婉拿起方子,“熬制火候是关键,差一分则脆,过一分则黏。涂在骨架上,再蒙上你们那特制的防水纸,别说风浪,就是泡在水里三个月,灯彩也烂不了!”
苏婉捧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方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爷爷……”
沈墨白别过脸,声音低沉:“别哭哭啼啼的。不是为了你们那个总裁,也不是为了什么灯会。是看不得……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就这么糟蹋了。”他挥挥手,像是耗尽了力气,“去熬胶吧,我看着。”
消息传到韩旭耳中时,他正和顾佳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室里,面对着一堆刚刚恢复出来的残缺数据焦头烂额。环保烟花的点火序列验证卡在关键环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沈老献方了?”韩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日来的沉重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是!苏婉刚传来的消息,防水工艺的核心配方,沈老亲自拿出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激动不已。
韩旭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紧绷的神经第一次有了些许松动。他看向旁边同样一脸疲惫却眼神晶亮的顾佳:“听到了吗?沈老那边破冰了。”
顾佳用力点头,疲惫的脸上绽开一丝笑容:“太好了!我们这边……”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再给我二十四小时,我一定把点火序列验证出来!”
“我相信你。”韩旭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他立刻拨通另一个电话:“周局长,我是韩旭。有个重要进展向您汇报……”
两天后,顶着巨大的压力和严格的环保评估,在周明副局长的全力斡旋下,市政府特批了旭日集团使用顾佳团队研发的新型环保烟花在太湖灯会进行最终演示的申请。几乎在同一时间,AR技术团队也传来捷报——通过捕捉太湖水面细微的波动频率,他们成功实现了灯组光影与真实水波动态同步的“灯随波舞”效果,数字虚拟的锦鲤在真实的涟漪间穿梭游弋,几可乱真。
压抑了许久的指挥部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韩旭站在重建工地的岸边,看着工人们将涂刷了“沉水胶”、焕然一新的灯组骨架小心地运送上船,驶向预定的水域安装点。寒风依旧凛冽,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希望。
就在此时,助理快步走到韩旭身边,低声道:“韩总,刚收到消息,许副总……他主动撤回了之前向环保部门和工商部门提交的所有关于灯会项目的投诉和质疑材料。”
韩旭眉峰微挑,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欣喜,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他抬眼望向远处集团大楼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个站在高层落地窗前的身影。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目光重新投向波光粼粼的太湖水面。真正的战斗,远未结束。
顶层的办公室里,许幻山面无表情地放下电话。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他撤回投诉,并非妥协,更非良心发现。他只是忽然觉得,让韩旭倾尽所有、燃起全部希望之后,再眼睁睁看着那耗费巨资、承载无数期待的灯火在万众瞩目下彻底熄灭,化为泡影……那场景,会比任何投诉都更能摧毁一个人。
他端起冰冷的咖啡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弧度,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轻声自语,如同毒蛇吐信:
“烧吧,尽情地烧吧。韩旭……我要亲眼看着你,怎么把这场火,烧成埋葬你自己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