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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帕斯落入海面的那一刻,他的意识迅速模糊。海水从他口鼻中灌入,带着一种沉重得不像液体的压迫感。他的灵力已经见底,他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他以为自己会在这片海里沉到底部,然后彻底失去知觉。但是他掌心里的那包种子在海水浸透的瞬间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淡,如同一根被捻到最细的灯芯在即将熄灭前回光返照。光芒沿着他掌心的纹路向上延伸,顺着他的手臂,肩颈,一路蔓延到他脊椎第三节的位置。那块拇指大小的至尊骨在他体内发热,如同一块被重新点燃的炭火。一道微弱的气流从他体内向外扩散,裹住了他的身体,将那些正在灌入的海水向外推开了极薄的一层。他感觉自己下沉的速度放缓了,海水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空腔,他的呼吸开始恢复,意识也正在缓慢地重新聚拢。

他不知道自己下沉了多久。海水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漆黑。到后来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下沉还是在漂浮,方向感的缺失让他只能跟着那股微弱的水流前行。那团裹着他的气流一直在维持着,既没有增强也没有减弱,只是稳定地护住他。

当他再次看见光的时候,海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浅绿。他的身体正在上浮。那股托着他的气流逐渐变薄,将他的身体推出了水面。

他浮出海面的那一刻,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咳嗽着吐出了几口海水,肺部剧烈地收缩和扩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海水残留的腥咸。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找到平衡,让自己浮在水面上,然后向四周看去。远处是一道海岸线,沙滩是灰白色的,上面没有植被。他辨认不出那是哪里,只知道那一定不是他跳下去的那片悬崖边缘。他向着那片沙滩游了过去。

上岸后的第一件事是检查那包种子。油纸包被海水泡透了,但里面的种子还完好,外层被他最后一道灵力裹住了,没有被海水浸坏。他坐在沙滩上,把那包种子放在膝盖上,喘了很久的气。他的左臂依旧使不上力,伤口在海水里浸泡后有些发白,但不再流血了。

他在沙滩上坐了大半天,确认没有人在追他之后,才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海岸线向内延伸是一片平坦的旷野,长着低矮的草木。更远处能看到一些连绵的丘陵,丘陵上覆盖着稀疏的林地。空气中没有灵力的波动。他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功法,灵力几乎停滞不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住了。他试着运了几次,只勉强凝聚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团灵气,在掌心里晃了晃就散了。

这地方没有修炼体系。不是被压制,是根本没有形成。灵力的浓度微乎其微,如同一片被反复浇灌过的田地,养分已经被透支到了枯竭的边缘。

他在沙滩后面的丘陵间走了几天,遇到了第一个村落。村子的规模很小,大约二三十户人家,住的是土木结构的房屋,屋顶盖着茅草。村里人穿的是粗布衣物,耕作和捕鱼是主要生计。他们看到杰帕斯的时候明显警惕了起来,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男性握着木棍围了过来,一个老人在后面喊他们退下。杰帕斯没有展现出任何敌意。他的衣袍虽然破旧,但材质和做工明显不同于村里人。他说话的口音也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

那个老人打量了他很久,然后问他从哪来。杰帕斯说从山那边来的。老人没有追问,只是让他留在村子里养伤。

他在那个村子里住了下来。他的伤势恢复得缓慢,这里的灵气几乎为零,他只能依靠自身残存的灵力缓慢修复。他的左臂在三个月后终于恢复了一些活动能力,但发力时还是会疼。他尝试教村里人引气入体的方法,没有人学会。他们的身体从未接触过灵气,如同未曾开垦过的荒地,需要更长时间的浇灌才能让种子生根。

他换了一种方法。他不再教他们完整的功法,而是先教最基础的呼吸法门,让他们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缓慢地感知自身经脉的走向。他把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些丹药碾碎,混入饮水中,让他们在身体的微观层面先接触到灵力的存在。一年后,有一个年轻人终于感知到了丹田的第一丝暖意。那丝暖意微不可查,如同风中即将熄灭的一截残烛,但那确实是灵气。

消息在附近的几个村子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来找杰帕斯,想学习那种能够感知体内气息的方法。他在丘陵间搭建了一座简陋的木屋,每天早晨和傍晚各教授一次呼吸法门。他没有建宗门,也没有制定戒律,只是教他们怎么感知灵气,怎么沿着经脉运转。他不知道这片区域需要多久才能形成真正的修炼体系,但他知道,他已经不能回头了。那些追兵不会再来到这里,他也不可能再回到五行宗。他带着三长老的种子和一份没有写完的信,在丘陵间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埋下了种子,看着幼苗破土而出。那些幼苗在他的照料下生长得很快,根系在土壤中逐渐伸长。

他逐渐明白,自己来到的这片区域,其实是一处刚刚开始发育的文明。那些村落,那些耕作,那些尚未被记录下来的语言和习俗,都在缓慢地生长。而他自己,是第一个带着修炼传承走进这片区域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能教出多少人来,也不知道这片区域需要多久才能形成足够稳固的根基,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他继续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第七年的时候,第一批学生中有人成功突破到了炼气期。那人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个头不高,性格沉默,将那些呼吸法门重复了上万次才终于触到了那道门槛。他在突破的那天跑来找杰帕斯,脸上满是汗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杰帕斯让他运转灵力,看着那缕细弱的灵力在他指尖缓慢盘旋,点了点头。

他在丘陵间继续行走,寻找那些适合布设聚灵阵的节点。这片区域虽然没有天然的灵力脉络,但神王石土中残存的法则余韵如同深埋的细流,在某些特定的位置会渗透出极淡的能量痕迹。他在一片低洼的谷地里找到了一个节点,那里的空气比别处稍微暖和一些,草木也更加茂盛。他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感觉到底层深处有一股极其微弱的能量在流动。

那是至尊留下的一缕余韵。经过了上万年的岁月,已经稀薄得几乎无法感知,但它还在。杰帕斯不知道这缕余韵属于谁,也不知道这片区域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层未被扰动的能量沉积。他只知道,这里可以成为第一个聚灵阵的阵眼。

他用了很长时间在那片谷地周围布设了最简单的阵法纹路,将地面下渗透出的能量缓慢地引导向地面。能量稀薄,效果微乎其微,但确实在改变着那一片区域的灵气浓度。那些跟随他学习的年轻人在这里修炼时,能够感知到比外界多出一线的灵气流动。

他不知道这片区域需要多久才能成长为一个能够独立运转的修行之地,也不知道自己埋下的那些种子会不会在某一天被这片土地真正接纳。他没有将至尊骨的秘密告诉任何人,也没有提起自己的过去。他有时会在夜晚独自站在丘陵高处,望向远处那片灰白色的海面。海面的尽头看不到任何东西,像是被一堵墙挡住了。他知道那是天涯,那座他跳下去之前以为会吞噬自己的界线。但他没有回去的打算。

他继续教那些学生,继续在那些节点上布设聚灵阵,继续等待这片区域在漫长的时间里缓慢成形,像一页空白纸张上正在缓慢浮现的文字,正在沿着那些尚未完全干透的墨迹,向尚未被翻到的段落延伸过去。

第十三年的时候,第一批学生中有人突破了练气中期。那人正是当年第一个感知到丹田暖意的少年,他叫陈岩,已经在杰帕斯教他的呼吸法门上反复打磨了许多年。他突破的那天谷地里的聚灵阵颤动了一下,地面上那些被杰帕斯刻画过的纹路亮了一瞬又熄灭。杰帕斯站在阵眼旁边看着陈岩将灵力推过第二道经脉关卡,直到对方体内的气息稳定下来才移开目光。

陈岩站起来之后第一句话是:“师尊,我经脉里那道气比以前粗了一圈。”杰帕斯让他又运转了一遍,确认经脉没有损伤之后点头让他继续维持那个节奏,不要急于求成。

那批学生开始陆续跟上陈岩的进度。有人稍快有人稍慢,但没有人完全停滞。杰帕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检查聚灵阵的状态。那些阵纹在漫长的时间里被地面的草木和泥土反复覆盖,他需要重新拨开土层将纹路加固一遍,才能让阵法的引导功能维持下去。他试过几种不同的刻法,发现某些弯曲角度的纹路更容易留住能量,便将新的纹路结构教给了几个学得较好的学生,让他们帮忙维护。

他在一次例行巡视中发现了一处新的能量节点。那地方离谷地有些距离,在一道已经被风化过的山脊背面。那里的草木比周围区域稀疏一些,地面覆盖着一层干裂的土块,土块缝隙间有细小的白色颗粒,像是某种被磨碎过的矿物。杰帕斯蹲下来拨开土层,发现土块下方有一层质地坚硬的灰色岩面,岩面上残留着一些已经被风化得几乎辨认不出的痕迹。

他用灵力小心地清理了岩面表层,让那些痕迹逐渐显露出来。那是一小段已经碎裂的纹路,像是某个更大结构的边缘碎片,纹路走向与他之前布设聚灵阵时使用的某些角度相似,但更加复杂。他没有见过完整的版本,只能靠推测这段碎片可能是某个更早时期留在这里的基础框架的一部分。

他没有试图复原那片纹路,因为他不知道原结构有多大的范围,也不知道贸然激活会不会引发不稳定。他只是记录了那个位置和纹路的走向,然后用土石重新覆盖了岩面,留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在哪里的标记点。

他回到木屋之后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包种子,将几粒已经干透的种粒取出埋在屋前的土壤里。那些种子在三长老交给他的时候是深褐色的,经过海水浸泡又晾干之后颜色变浅了一些,但外皮依然完整。他在屋前浇了几次水,第一批幼苗在一个月后破土而出。幼苗的叶片比普通植物略厚一些,颜色偏深,触碰时有极其微弱的凉意。他没有急于移栽它们,而是让它们在原地继续生长,观察它们对周围环境的影响。

第二年冬天,这批幼苗长到了齐膝高,叶片边缘泛出淡金色的细线,在日光下微微反射着光泽。他在傍晚的时候注意到其中一株幼苗的根部周围土层比别处略为松散,土层中渗透着一丝极淡的能量波动。他用手指拨开那株幼苗根部的土壤,发现细小的根须末端缠绕着一粒米粒大的晶石碎屑。晶石已经失去了光泽,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但它确实曾经储存过灵力。

他将那粒晶石碎屑小心地取出来,放在掌心里观察。碎屑的体积太小,所含灵力已经散尽,无法确认它原先的品质。但这说明这片区域的深处埋藏着更多类似的东西,它们可能分布在不同深度,有些可能还没有完全枯竭。他没有立刻去扩大搜寻范围,而是先在那株幼苗周围扩大了聚灵阵的覆盖面积,让灵力缓慢地向更深的土层渗透,观察后续会不会有更多晶石碎屑被翻出来。

第十二年冬季的一场暴雨冲垮了丘陵边缘的一片斜坡,滚落的土石堆叠在谷地外侧,将那片区域的地形改变了一部分。雨停之后杰帕斯去巡视时注意到被冲刷出来的土层断面中夹杂着一些颜色异常的碎石,碎石表面附着着深灰色的斑块。他捡起几块看了看,发现那些斑块在灵力接触时会微微发亮,亮度很弱但确实存在。他将那些碎石带回木屋后研磨成粉末,混入制作阵基的材料中,发现阵基的灵力传导效率略有提升。

从那次之后他开始采集那处断层的碎石,分批研磨后用于聚灵阵的加固。那些碎石的分布范围有限,采集的速度无法太快,但每一批原料都能让阵法的稳定性比之前持久一些。学生们渐渐发现在谷地中修炼时进入状态的速度比以往更快了。

他在那片区域度过的第十五个年头里,有学生将聚灵阵的范围扩展到了谷地外侧的一片空旷地带。扩展的过程很缓慢,主要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材料来支撑新的阵基纹路。他将存量不多的高效碎石掺入新布设的阵基中,才勉强覆盖住了外层区域的部分范围。那片空旷地带的草木在阵法覆盖下出现了细微的变化,颜色比周围的草叶略微深一些,生长速度也略快一些,像是一片正在缓慢苏醒的土壤,正在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根系正在向更深层的土质中延伸,寻找那片尚未被触碰过的地层。

杰帕斯教出的第一批学生中,已经有人开始尝试自创简单的法术了。动作很笨拙,但确实能够将体内的灵力释放出来形成微小的扰动。陈岩练出了第一个成型的小法术,只是把灵力推进一段距离后让它消散在半空中,在落地前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但他成功做到了。其他人陆续开始跟随他的尝试,虽然进展缓慢,但在缓慢地向前推进。

他在丘陵地带的边缘找到了一块表面平整的灰色石板,清理干净之后用刻刀在上面刻下了第一版功法的核心部分。那块石板被他安置在谷地的中央,让学生们可以自行对照参悟,不必每次都等他亲自讲解。他仍然在傍晚时段授课,但白天的自主修炼时间已经逐渐成为了学生们主要的进度来源。

那片被他埋下种子的坡地上,第一批成熟的灵植已经结出了细小的深色果实。果实的味道偏涩,但咬开后残留的果核较为坚硬,晒干后可以用于基础的阵法材料代替。他将采收后的果核分发给几个学得较快的弟子保管。学生们大多将其装在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偶尔取出来按压几次,确认它仍然是干的。

他站在丘陵高处望向远方的时候,发现海岸线上出现了几个正在靠近的黑点。他等那些黑点又近了一段距离,能够辨认出那是几艘简陋的木船,船上坐着几个人,正在海面上缓慢地向这边划来。

他能感知到他们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但其中有一个人的气息与其他几人不同。

那不是修士的气息,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印记的波动,像是体内有某种正在缓慢成型的能量在运转。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从对岸渡海而来的,更不知道他们身上那种正在成型的能量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再思考下去。他转身走下丘陵,向那些木船停靠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