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被称为“天堂乐”的星球,是天璇文明麾下最负盛名的消遣之地。
星球的直径不到两万公里,但地表被改造得极为精致——整颗星球如同一座被雕琢过的艺术品,每一寸土地都被精心规划过。
连绵的娱乐城沿着赤道分布,犹如一串被镶嵌在星球表面的琥珀色的细链,在恒星的照耀下闪耀着温润而微醺的光芒。
建筑风格融合了上百个文明的审美元素,有的如同金属编织的蜂巢,有的如同从地面生长出的巨型水晶,有的如同一片悬浮在空中的圆环森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光晕与枝叶。
每一座建筑都配有高级的能量屏障和空间折叠技术,内部空间远超外观所见的规模,足以同时容纳来自数十个文明的访客在此寻欢作乐。
这里的街道昼夜不分地流动着不同形态的生灵,有的形体高大如同移动的雕塑,有的如同半透明的流质在空气中缓慢浮动,有的则与地球人相差无几,只是肤色或瞳孔的颜色透露出他们来自不同的星系与文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精心调配过的混合香气,并非来自任何单一灵植,而是由数万种经过筛选的气味分子按照一定的节奏释放,在每一次呼吸中悄然渗入感官,如同一首不需要耳朵聆听的背景乐章,将整颗星球笼罩在一层不易察觉的微醺氛围里。
就在这一刻,那片天穹骤然暗了下来。
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毫无征兆地撕开了空间,如同一柄被猛然刺出的巨刃,径直出现在星球的上空。船身的体积太过庞大,以至于原本完整的琥珀色天穹被遮蔽了将近三分之一,那道轮廓如同一座缓慢沉降的岛屿,边缘处流动着金色的光纹,在穿过能量护罩时激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
飞船的造型并不张扬,线条流畅而收敛,但那庞大的尺寸本身,就是最不需要语言的气势,如同一头在云层中游弋的巨兽,即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在无形之中将周围所有飞船的动静压了下去。
天堂乐星球上,无数生灵抬起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片被遮蔽的天穹。
那些正在街头漫步的游客,那些正在建筑内享用灵饮的访客,那些正在广场上交易物品的商贩,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有人微微眯起眼睛,试图辨认那艘飞船的标识;有人已经拿出了通讯设备,开始向相熟的人打听情况;有人则只是安静地看着,如同观看一场意料之外的星象。
“那是哪个文明的飞船?这规格……可不是普通家族能拿得出来的。”
“看那个涂装风格……有点像地球那边的制式,但又不太一样,比常见的更加收敛,可能是一些不愿露面的分支势力。”
“地球?这年头,银河系里还有谁敢随便招惹地球出来的背景?上次那个八级文明的附属势力想吞一个地球人经营的资源星,结果不到三个月就被连根拔了。”
“嘘……别乱说话。不过话说回来,能让这么大家伙直接出现在星球上空而没被天璇文明的巡逻舰队拦下来,说明对方要么有提前备案,要么就是天璇也不想惹。”
议论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在那些正在仰望的生灵之间低声流传。
那些原本在街道上漫步的游客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目光追随着飞船的轨迹,看着它在空中缓缓调整姿态。
飞船表面的金纹在阳光下闪过几道被拉长的光弧,如同一道道简短的暗记,虽然无法直接读出含义,却让人本能地意识到那并非随意的装饰。
动力场的压强在降落时被控制得极为平稳,只有那些感知足够敏锐的修士才能察觉到大气层在飞船接近时微微震颤了一下,如同琴弦被轻轻拨动,又迅速恢复了静止。
在那片被无数目光注视着的天穹下,飞船的舱门缓缓打开。
一道身影踏着悬浮踏板,从舱口飞出,向地面缓缓降落。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形修长,面容俊朗,五官线条干净而清晰,眉宇之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如同刚从一场并不愉快的对话中抽身而出。
他的身后,四道身影凭空悬浮在空中,紧随其后,各自保持着恰好能覆盖四个方向的间距。
他们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如同一面被精心打磨过的屏障,将一切潜在的干扰都隔绝在了那道无形的边界之外。
他们的制服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些正在观望的修士们看到那四人的姿态时,都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重新评估了一下那个正在下降的年轻人的分量——能够在银河系中拥有四名帝级护道者的家族,即便在八级文明的疆域中也不算常见。
悬浮踏板稳稳地落在地面上,黎明收起踏板,没有多看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转身向天堂乐星球最着名的娱乐区走去。
天堂乐的天穹已经恢复了它原本的琥珀色光泽,先前那艘庞大飞船的轮廓已经消失在空间折叠装置的另一层维度中,如同被收起的幕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那些正在关注这边的人们依旧没有完全移开视线,如同水面上的波纹还在缓缓扩散,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重新归于平静。
有人在低声讨论那艘飞船可能的来路,有人在查看自己的通讯设备上是否能找到相关的信息条目,还有人只是将那个年轻人的轮廓记了下来,作为日后可能用到的线索。
黎明穿过一条被暖色光芒包裹的长廊,走进了星球上最负盛名的娱乐区。
那些建筑依旧流光溢彩,灵植花园在半空中缓缓旋转,街道两侧的店铺中传来各种不同文明的交谈声与乐声,交织成一幅与往常并无太大不同的画卷。
他走过那些正在交易灵物的摊位,走过那些正在品鉴灵酒的观景台,走过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修士们身旁,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最终走进了一间位于街角的酒吧。
酒吧的内部远看不大,一旦踏入那扇覆盖着星纹的门,才会发现其中折叠着一片极为开阔的空间——穹顶高悬如同微缩的星空,以银河系真实星图排列的光点正在缓慢旋转。
吧台是一整块被挖空的巨型晶石,内部流动着淡金色的液体,每一次灯光切换都会折射出不同的光泽。
黎明在吧台角落坐下,将悬浮踏板收起,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朝着内侧的调酒师抬了一下下巴:“随便来一杯,烈的。”
调酒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从身后的酒架上取下几瓶颜色各异的液体,动作流畅地将它们依次倒入一个透明的容器中,最后加入一块被压缩过的冰晶,将一杯泛着暗蓝色光泽的酒推到他面前。
黎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放回吧台:“再来一杯。”调酒师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的状态。
那杯酒名为“深渊余烬”,酒劲极大,能在数息之内让普通修士的意识陷入短暂的停摆。
但黎明喝完后虽然面色微微泛红,却依旧坐得笔直,如同一棵被风压弯了枝干却没有折断的树,正在等待下一步的动向。
就在黎明端起第二杯酒、目光落在那片悬浮在半空中的灵植花园时,一道声音从不远处的座位上传来,毫无掩饰地刺入了这片微醺的平静:“哟,这不是黎家的那个黎明吗?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喝酒?”
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轻快,如同一根被人刻意弹响的琴弦,吸引了周围几个座位上的人将目光转向那个方向。黎明微微皱眉,放下酒杯,转过头去。
不远处的一个卡座里,坐着一个面容俊朗但表情张扬的年轻男子。
那人穿着一件风格利落的深蓝色外套,衣领边缘绣着一枚神光图案的徽记——那是神界某个分支家族的家徽,在银河系中也算有一定的根基。
他的气息在假丹期上下,面容与黎明有着相近的轮廓,但眉宇之间更为张扬。他的身旁坐着几位同伴,修为大多在筑基到金丹之间,此刻也都停下了交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黎明。
那年轻男子看到黎明转过头来,笑了一下,继续开口道:“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神界羽家的羽晨。你哥哥黎光当年在神界交流时,我们见过几次。你哥天资不错,现在应该已经快金丹了吧?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了黎明一番,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如同看到了一颗被放在错误位置上的星星,“怎么还在炼体?你哥当年可是被誉为武神道统的继承者之一,你这差距……有点大啊。”
羽晨说话的语气并非那种直接的恶毒,而是带着一种惋惜般的随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众人皆知的事情。
然而正是那种看似不经意的对比,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下投放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子,让周围的空气无形之中凝滞了一些。他身旁的同伴们也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并没有开口附和,但那沉默本身,却如同一根无形的网线,正在将越来越多关切的目光引向黎明这一侧。
“你哥当年在神界交流时,可是出了不少风头。我们羽家的几位长老都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有希望继承武神那一脉的道统。”羽晨微微歪了一下头,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如同一根正在被慢慢拉长的线,“不过现在看来,你们黎家这一代……”,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却如同一面被掀开了缝隙的墙,让在场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补充了各自的理解。
黎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羽晨,像是在看一个并不算太重要的人在陈述一段他听过很多次的话。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急于回应,只是等到羽晨说完,才慢慢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神界羽家,我听说过。”黎明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羽晨的座位方向,“你们羽家和我哥确实有些来往,不过我哥现在闭关准备冲击金丹期,恐怕没时间过来叙旧。你如果有空,可以等他出关后再联系他。”他的语气平淡,如同一片被风吹过的水面,没有激起任何多余的涟漪。
羽晨笑了一下,那笑意在嘴角停留了片刻,却并没有完全融入眼底:“你哥当然是难得的,我只是有些意外——你出生在黎家,你祖父的师祖是武神,你家里有那么多资源,怎么就……”,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如同在斟酌用词,“浪费了?”
那两个字落在空气中,如同一块被投入浅水中的石头,虽然不大,却在周围那一小片空间中激起了细微的震动。
羽晨身旁的几位同伴对视了一眼,并未插话,但他们的目光中已经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更多的注意。酒吧里那层被精心维护过的微醺氛围仿佛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让那些原本并未留意这边动静的人也纷纷侧目看向这片角落。
黎明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动怒,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了羽晨几息,如同一片正在缓慢调整方向的树叶,正在将周围的风纳入自己的判断之中。
他端起酒杯,将那杯已经半凉的酒喝完,然后将空杯放回吧台上。
“你和我哥同龄,修为确实比我高。不过在神界那些地方待久了,是不是觉得修为够高就能替别人定义成败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目光依旧平静,“我炼体期是天生的,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浪费的。你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这边还打算继续喝酒。”
羽晨的笑意没有消失,却仿佛在一瞬间被一层薄薄的冰覆盖住了,虽然他很快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却没有再继续接话,只是靠在沙发靠背上,重新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如同在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酒吧的背景音乐依旧在缓慢流淌,那些正在关注这边的目光也开始陆续收回。
只有黎明还坐在吧台角落,安静地端着自己那杯没有打开的第三杯酒,目光穿过那片泛着微光的落地窗,落在远方正在缓慢旋转的灵植花园上,如同一棵被风压弯了枝干却没有折断的树,正在为自己盘算着下一步的落点,没有急于离开,也没有急于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