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太了解太子扶苏了——这人向来不说半截话,肯定还有后招。
果然,张苍、淳于越、叔孙通三人脸上的喜色还没挂稳,太子扶苏就轻轻摇头,语气沉定道:“可儒家孔子所奉之礼,终究是旧秩序、旧规则、旧大道,早已不合当今世道!”
“周室倾覆之后,孔子一心追慕的周礼,也随之烟消云散。”
这话一出,方才还春风满面的淳于越立刻坐不住了,猛地起身驳斥:“周礼怎会是‘旧’?又怎会不适用于今?”
“周朝虽亡,我儒家薪火相传,周礼何曾断绝?”
“如今天下动荡、战乱不休,正因世人弃周礼如敝履!若能重振周礼,天下自可重回太平,秩序井然,何愁不治?”
面对他的激辩,太子扶苏神色未动,只淡淡反问:“淳于博士,你说——是周礼撑起了周王朝?”
……
“还是周王朝的存在,才让周礼得以存续?”
淳于越脱口而出:“自然是周礼维系着周王朝!”
“正如殿下所言,周礼即秩序,即法则,即大道!”
“正因有礼,国家才有纲常,社会方得安定;天子、诸侯、卿大夫乃至庶民,皆有所依循,各安其位,不僭不越。”
“可自礼崩乐坏以来,纲纪荡然,上下失序。春秋战国数百年间,君不似君,臣不像臣,父子相疑,伦常尽毁——皆因失礼所致!”
“所以夫子与我儒家一脉,才终生奔走,誓要寻回周礼、复兴周礼、推行周礼!”
在孔子眼中,礼崩乃是天下大乱的根源。
只要一日不复礼,或说一日不复周礼,
这世间便无秩序,无法则,无大道,混乱永无止境。
因此,孔子才率弟子周游列国,向诸国君主陈情劝谏,恳请重拾周礼。
只为让这乱世重回有序、安宁、和谐的轨道。
而为了让人信服,他更是以身作则,躬行不辍。
譬如周礼有言:过君位,必敛容肃色,步履不得疾行;君来视己,当首向东,覆朝服于身,束大带以朝仪。
孔子见君,必依此而行,一丝不苟。
又如,君赐熟食,须正席而食,以显敬上之心。
再如,君赐生肉,必先烹而荐祖,以表尊亲之义,而后方食。
又再如,君赐活物,必悉心豢养,不敢怠慢,以示重君之恩。
凡此种种,孔子皆一一践行,毫无懈怠。
甚至某次病重卧床,君亲临探视,他无力更衣着朝服,竟自觉失礼,惶恐不已。
当即命人将朝服覆于身上,以此行礼。
只为恪守那份对周礼的敬畏与遵从。
孔子讲《诗经》《书经》,以及周礼之时,向来只用周王朝昔日钦定的官话,绝不掺杂半句方言俚语。
可以说,他这一生,从始至终都在追寻周礼、践行周礼、推行周礼,甚至不惜颠沛流离,只为将那早已崩塌的礼乐秩序重新扶起。
可遗憾的是,直至生命尽头,周礼终究未能真正复归。
然而儒家门人却继承了孔子的志向,也接过了他对周礼的执念。他们依旧坚信:唯有周礼,方能安邦定国。于是前赴后继,矢志不渝地推动周礼复兴。
因此,当太子扶苏直言“儒家所奉孔子之礼,不过是旧时代的残影,是过时的规矩,是不合今世的大道”时,像淳于越这般根正苗红的儒门子弟,当场便绷不住了。
面对他的愤然,扶苏却不急不恼,神色如常,只淡淡开口:“倘若如今周礼尚存,周室未衰,天子仍在。”
“可百姓不愿遵行,屡屡违逆——那又该如何?”
这问题来得直接,淳于越想也没想,张口就答:“先以德化导之,自身率先垂范,恪守周礼。”
“若不成,则推举贤者,以榜样之力引领黎民归礼。”
“再不行,便罢黜庸吏,另选贤能,继续教化引导。”
“倘若仍有人顽固不化,听劝不改,败坏风俗,悖逆大道——”
“那就动用法令之威,以刑罚震慑之、惩治之。”
“如此三年,天下自化,万民皆归于礼!”
扶苏听完,眸光微闪,语气依旧平缓:“那么,谁来对那些拒不守礼、屡犯周礼之人执行刑罚?”
“又如何确保,每一个违礼之人都难逃制裁?”
淳于越一怔,眉心微蹙,一时没摸清太子此问背后的深意。
但他还是依着本心答道:“自然是由掌管教化与刑律的官员负责执行。”
“他们可调动衙役,乃至士卒,缉拿违礼之民,关押治罪。”
“以此确保,凡违礼者,无一漏网。”
话音落下,扶苏唇角终于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缓缓追问:“换言之,衙役与士卒,才是最终让百姓不敢违礼的底牌,是最后的手段,对吗?”
淳于越心头猛地一跳,隐约觉得不对劲,可细品之下,似乎又挑不出错。
毕竟,若德化无效,贤者无力,到最后,确实只能靠刀兵与牢狱来压服乱序。
他皱眉良久,终究还是沉沉点头。
扶苏目光一凝,再问:“那么——这些衙役、士卒,究竟听命于谁?效忠于何人?”
淳于越略作思忖,答道:“隶属诸侯,唯诸侯之令是从。”
扶苏轻轻一笑,话锋陡转:“那若天下诸侯自己都不愿遵守周礼,甚至屡次违制呢?”
“比如,按礼当朝觐天子,却拒不入京——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答案早有定论。当年孟子早已明言,而身为孟氏之儒传人的淳于越,岂会不知?
他毫不犹豫,朗声回应:“一次不朝,削其爵;两次不朝,夺其地;三次不朝——天子亲率六师,讨而伐之!”
见周天子的四方诸侯,若不听话,最后靠什么来收拾?靠什么来立规矩?”
太子扶苏再次抛出这个问题,语气平静,却让淳于越心头一沉。他听得出来,这已不是单纯的请教,而像是一步步收紧的绳索。可细品之下,又挑不出半点错处。
倘若贬爵削地都压不住那些跋扈诸侯,那最终手段,的确只剩下动用天子六师,以兵戈正纲纪。
淳于越沉默片刻,终是点头:“确是如此。”
太子扶苏笑意微扬,目光如刃:“那我再问——六师归谁统辖?听谁号令?”
“自然归周天子。”淳于越脱口而出,毫不迟疑。
“好。”太子扶苏缓缓起身,声如落石,“若说衙役、士卒,是约束百姓守礼的最后一道底线——”
“可若百姓群起,衙役压不住,士卒镇不了,刑罚成空文,又当如何?”
“周礼还能推行吗?百姓还能人人守礼吗?”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转锐:“同理,天子六师,是震慑诸侯、令其朝觐的最终依仗。”
“可若六师也制不住诸侯,惩戒不了违逆之臣,那又如何?”
“周礼何存?天下何序?诸侯又岂会再俯首称臣?”
淳于越瞳孔骤缩,张口结舌,良久才强辩道:“黔首不过草民,手无寸铁,如何抗衡披甲执锐之士?衙役一出,谁敢不从!”
“诸侯纵强,岂能敌天子之师?六师所至,莫敢不伏!你说的情形,根本不会发生!”
在他看来,只要刀剑在手,律令便不可违。百姓斗不过官差,诸侯更斗不过王师。只要武力尚存,周礼便可延续。
可不知不觉间,他的思路已被太子扶苏牵引——仿佛周礼的存在,全系于暴力能否奏效。
太子扶苏轻笑一声,摇头道:“淳于博士,可曾听过‘国人暴动’?可知道‘厉王奔彘’?”
当年周厉王暴虐,民不聊生。百姓怒极,持锄执棍,围攻王宫,誓杀天子。此等行径,分明是犯上作乱,大逆不道,怎会不违周礼?
厉王急调镐京士卒,欲以强兵镇压。那些亲卫个个甲胄鲜明,骁勇善战,一人可敌十人。
可当怒民如潮水般涌来,人山人海,呼声震天,区区士卒,终究寡不敌众。
最终,堂堂天子狼狈出逃,沿渭水一路奔至彘地,终生不得归京。
你看——连天子亲军,都压不住一群“黔首”,又谈何以力服人?
至于诸侯与六师……太子扶苏只淡淡一句,便刺穿所有幻想:
“如今的周王朝,还在吗?周天子,还站着吗?”
若诸侯真斗不过天子六师,那周室何至于亡?天子何至于沦为傀儡,最终灰飞烟灭?
事实是——六师败了,周礼崩了,天下易主了。
甚至周王朝和周天子,最终也是覆灭在他大父庄襄王这位秦国诸侯手中!
可见,所谓的天子六师,并非真的天下无敌。当四方诸侯崛起、壮大,照样能与之抗衡,乃至将其彻底击溃。
太子扶苏最后这一句,如惊雷炸响在耳边,淳于越瞬间面如死灰,嘴唇颤动,似要开口辩解。
可不等他出声,太子扶苏已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抢先冷声道:“衙役抓不了人,士卒压不住乱,天子六师镇压不了叛逆——这种时候,难道还要回头去搞那套早已失效的道德教化?靠贤人劝导、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