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慧敏愣住了。
她抬着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脸颊通红，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羞得厉害，红得像一颗熟透了的苹果。
她愣了几秒，突然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尴尬，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她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慌乱，“我知道，是我越界了。”
我心里有些不忍，连忙安慰她：“别这么说，你没有唐突，是我……我只是把你当成很好的同事、很好的朋友，我不想辜负你。”
苏慧敏抬起头，勉强笑了笑，眼神却黯淡了很多：“我知道，我其实早就明白，我配不上你。只有像陈所长那样干净、温柔、体面的女人，才是最适合你的。”
“你别这么妄自菲薄。”我认真看着她，“你很优秀，工作能力强，人也善良，之前受了那么多苦，现在好不容易解脱了，应该好好为自己活。”
苏慧敏听完，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坦然。
“张局，你别安慰我了。”她轻声说，“关于我的那些……传闻，你应该早就听说了吧？”
我猛地一怔，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咯噔一下。
我看着她，完全没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关于她的传闻？莫非就是蔡文雅跟我说的那些？
我盯着苏慧敏泛红又惨白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刚才那点燥热、那点尴尬，瞬间全凉了下去。
她眼神发空，嘴角那抹惨笑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刚要开口，她却先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
“张局，你不用安慰我……那些传闻，其实都是真的。我就是别人嘴里，那种有污点、不干净、靠男人上位的女人。”
我猛地一怔，下意识的想反驳：“慧敏，不是的，那些都是谣言，你别往心里去——”
“不是谣言。”她打断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没抬手擦，任由它顺着脸颊滑落，“是我自己亲身经历的，脏事，烂事，全都发生在我身上。”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冰冷的落地窗上，玻璃映着她单薄的身影，月光落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凄凉。
“我刚毕业进江海一中当老师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就想好好教书，评职称，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我长得显眼，就被当时的校长盯上了。他三天两头找我谈话，暗示我只要听话，职称、评优、好岗位，全都有。”
“我拒绝了。我那时候再傻，也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以为拒绝了就没事了，可我没想到，人心能那么脏。”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开始发颤：“那个校长不死心，就找了当时和我关系还算不错的周洪亮，骗我说学校聚餐，大家都去，让我务必到场。我没多想就去了，饭桌上他们喝酒，还好心的让我喝饮料，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饮料里被下了药。”
说到这里，她浑身都在抖，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像是在回忆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
“等我再醒过来，一切都晚了。我被那个校长糟蹋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去死。站在楼顶，想直接跳下去一了百了。可我一想到我爸妈，想到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他们全都靠着我过日子，我死了，他们该怎么办？思来想去，我……我还是忍下来了。”
“从那以后，那个校长就逼我做他的情人，拿钱砸我，拿职称指标诱惑我，还到处威胁我，如果我敢说出去，就让我在江海彻底待不下去，让我全家都不好过。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斗不过他，我妥协了，我认命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原来那些不堪入耳的传闻，背后竟是这样的真相。不是她自愿，不是她贪图富贵，是她被人设计、被人强迫、被人拿捏。
“我以为这就到头了，可我错了。”苏慧敏笑得更惨，“后来有一次，市里一位领导来学校视察，那个校长为了讨好上级，直接把我当成礼物，送给了那位市领导做情人。”
“我就像一件东西，一件玩物，被他送来送去，没有一点尊严。那段日子，我每天都活在恶心和绝望里，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活过。”
“可好处也确实有。靠着那位市领导的关系，我终于从江海一中那个地狱里逃了出来，调到了教育局，还从事业编，转成了公务员。别人都羡慕我升得快，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踩着什么爬上来的。”
“再后来，那位市领导因为经济犯罪被查，连根拔起，连带着当年糟蹋我的那个校长，也一起进去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光亮，那是压抑了多年的恨意，终于得以宣泄的痛快。
“我听到消息那天，哭了整整一夜，不是难过，是解气。我恨的人，终于得到报应了。”
“可我没想到，周洪亮居然屁事儿没有。还一步步做到了江海一中的副校长，混的风生水起。我的那些传闻，十有八九就是他散播出来的。每次听到他的名字，我都恨不得杀了他。”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顿了顿继续说道：
“直到你调来教育局，做了副局长。你上任没多久，就主持清查学校食堂账目，一查到底，谁的面子都不给，直接把周洪亮也送进去了。”
“我知道消息的那天晚上，一夜没睡。我这辈子最恨的三个人——校长、市领导、周洪亮，都受到了法律的严惩。”
“张局，”她的声音温柔而又颤抖，“你为人正直、有担当、有魄力，心地又善良，你就是我这辈子理想中的男人。从那天起，我就控制不住地喜欢你了。”
“我知道我脏，我有污点，我配不上你。可这种感情我憋在心里太难受了，我怕我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今晚谢谢你，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恶心的过去，谢谢你没有看不起我，谢谢你……给过我一点光。”
她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靠着落地窗慢慢往下滑，蹲在地上，捂住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重锤反复砸着，又酸又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月光依旧安静，湖面波光粼粼，可我眼前，只剩下这个被命运反复践踏，却又时刻没有放弃挣扎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