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捧着酒杯,眼中满是期盼。
一旁的老者——新郎的父亲——搓着手,忐忑道:“贵客能否……给孩子说两句吉利话?”
宋玄饮尽杯中酒,笑道:“同舟之缘需修十载,共枕之情更费百年。
人海茫茫能相逢,怕是累世修来的因果。
愿二位琴瑟和鸣,白首不移。”
“说得好!”
席间响起喝彩。
乡人未必真懂词中深意,但既是京城贵人开口,那必定是上好的祝福。
老者喜得连连作揖,这般淳朴的盛情,倒叫宋玄有些赧然。
日头西沉时,宋玄婉谢了留宿之意,辞别新人,往十余里外的县城行去。
夜宿客栈,用过简餐,便要了两间上房各自安歇。
叶无极与林黛玉同屋。
黛玉翻来覆去,床板细微的响动扰得叶无极耐不住,屈指在她额上轻弹一记:“小丫头,半夜不阖眼,琢磨什么呢?”
黛玉在黑暗里睁着清亮的眸子:“表姐,我自小长在荣国府,这是头一回宿在外头客栈,心里总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
叶无极打了个哈欠,“难不成怕夜里闯进采花贼,毁你清白?”
说着打量她一眼,“就你这身子骨,贼人若有心思,也该先冲我来罢?”
她故意挺了挺胸膛,语气里竟有几分得意。
黛玉一时语塞。
看表姐神色,倒像是盼着真有歹人闯进来似的。
她常觉得,这位表姐的心思弯弯绕绕,自己总摸不透。
“表姐,”
她轻声问,“表哥日间说的‘同舟十载,共枕百年’,是哪本书里的句子?”
这一夜她反复咀嚼此话,越品越觉意境深远,浑不似寻常武夫能言。
“这话呀,我幼时便听哥哥提过。”
叶无极回想片刻,“像是一个叫《白蛇传》的故事里的。
你可听过?”
黛玉摇头。
叶无极顿时有了几分得意:“都说你是才女,原来也有没读过的故事。
我讲与你听——这故事要从极远的青城山说起……”
次日清晨,黛玉眼下泛着淡淡青晕,蔫蔫地拨弄着早饭。
叶无极虽也整夜未眠,但习武之人精气足,面上不见倦色。
“客栈睡不惯?”
宋玄舀了一勺豆腐脑,随口问道。
“嗯……”
黛玉含糊应了一声,有些赧然。
昨夜听得入迷,缠着表姐讲了半宿白蛇传,待到故事讲完,窗纸已透出晨光。
晨光初露,客栈的喧嚣还未完全苏醒,宋玄便已定下这一日的章程。
他在街边小摊前咽下最后一口清粥,随意抹了抹嘴角,对着身后犹带倦意的年轻人们说道:“且先在城里随意走走,若有瞧得上的物件便买了。
午后回船,你尽可睡个饱。”
他语声平淡,说完便不再多言。
年轻人熬个夜,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大事,偶尔颠倒一回昼夜,他也能体谅。
用罢早饭,结了房钱,一行人便漫无目的地在县城里闲逛起来。
行经县衙左近时,一阵沉闷而急促的擂鼓声忽然撞入耳中。
“这是……有人击鼓鸣冤?”
叶无极闻声望去,目光穿过稀落的人群,落在衙门前那擂鼓的人影上。
只一眼,她便愣住了——那击鼓的女子,他们竟是认识的。
正是昨夜婚宴上,曾含羞向他们敬酒的新嫁娘。
只是此刻,这新娘子的模样凄惨得骇人。
一身红裳破碎褴褛,沾满泥污,发髻散乱如蓬草, ** 出的手臂与小腿上布满青紫淤痕,而脸颊上那鲜红的掌印,更是触目惊心。
鼓声骤歇,几名衙役如狼似虎地从门内冲出,不由分说便扭住那女子的胳膊,粗暴地将她拖进了森严的大堂。
紧接着,里面便传出了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混杂着棍棒击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女子嘶哑断续的咒骂:“丧尽天良……你们这些吃人的官……”
街边驻足观望的行人中,有人摇头叹息:“这妇人真是昏了头,那衙门是什么好去处?躲还来不及,竟敢自己撞进去?”
旁边似乎有知情人低声道:“听闻辉泉村那边出了几条人命,这恐怕是侥幸逃出来的苦主,来报官的。”
“唉,落到那‘孙扒皮’手里,便是不死,也得被刮掉三层皮肉喽!”
听着周遭的窃窃私语,叶无极脸色一沉,转头望向兄长宋玄,眼中带着问询:“哥,这事,我们管不管?”
“管。”
宋玄神色已变得凝重。
昨夜还笑语盈盈敬酒祝福的一对新人,转眼竟卷入命案,落得如此境地。
这事既然撞到眼前,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几人行至县衙门前,立刻被值守的衙役横臂拦住。
一个看似班头的汉子,目光越过宋玄,毫不掩饰地在叶无极与林黛玉身上来回逡巡,满是猥琐之意。
宋玄连与他废话的心思都无,抬腿便是一脚,将其踹得翻滚出去,随即迈步踏入公堂。
“大胆!有人冲击官署!”
堂内其他衙役见状,纷纷呐喊着提起水火棍冲上。
宋玄身形未停,信手夺过一根袭来的棍棒,手腕翻转,只听“砰砰”
几声闷响,冲在最前的几人便已惨叫着倒飞而出,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公堂之上,一个肥头大耳的官员惊慌起身,指着外面还能站立的差役尖声叫道:“快!快去请县尉带兵来!捉拿这些反贼!”
他话音未落,门外的衙役已被叶无极如穿花蝴蝶般拍翻在地,只剩下满地痛苦的 ** 。
宋玄身形一闪,已至那肥胖县令面前,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其脖颈,将之凌空提起。
但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像扔什么脏东西般将其掼在地上,一只脚稳稳踏住了对方那张布满油汗的肥脸。
叶无极则快步上前,扶起趴在堂下、背上血迹斑斑的新娘子,将她散乱黏在额前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声音温和:“还认得我们么?”
新娘子茫然抬起泪眼,涣散的目光在叶无极脸上停留片刻,陡然迸发出光亮,泪水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都没了……姐姐,我家里的人……全都没了!”
叶无极用衣袖为她拭去泪水,低声道:“别怕,慢慢说。
我们在这儿,定然为你讨个说法。”
女子抽噎着,断断续续讲述了昨夜的骇人遭遇。
“酒席散了,村里乡亲们都离开后……门外来了两个人。
一个看着年轻,另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老者。
那年轻人自称是郡守家的公子,说游玩误了宿头,想在咱家借住一晚……我公爹心肠软,便留他们住了下来。
谁想到……谁想到他们根本不是人,是畜生啊!”
说到此处,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喷薄着仇恨的火焰。”到了半夜,本该……本该是洞房的时候,我夫君……被那郡守公子身边的老头子,生生扭断了脖子!然后……他们两人,一起把我……”
她浑身颤抖,难以继续。
“我公婆听见动静过来看,也被他们活活 ** !连我那才九岁的小叔子……都没放过,被那老畜生一掌拍碎了天灵盖……”
宋玄眉头紧锁:“他们为何独独留你性命?”
“他们没杀我……天快亮时大摇大摆走了。
那郡守的公子说……说随我去告,他就爱看别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模样!”
宋玄脚下微微用力,碾着那县令的胖脸,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这事,你早已知情,对吧?”
胖子县令疼得龇牙咧嘴,脸上肥肉乱颤,眼神躲闪。
但在感受到头顶那只脚上传来的力量越来越重,几乎要踩碎他颅骨时,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大侠饶命!饶命啊!小的知道,小的知道!那位公子爷……天没亮就来过县衙,说在下面村子惹了点小麻烦,让小的……让小的给他料理干净……”
我打听后才得知竟闹出了几桩命案,更要紧的是还留了个活口。
那郡守家的少爷提起昨夜之事,竟说玩得尽兴,尤其喜欢新娘子的刚烈性子,吩咐我随便寻个由头将人关押起来,待他得空再来寻乐。
“好汉,这便是全部实情。
人不是我杀的,与我无关,我不过是听命行事。
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啊!”
宋玄目光转向那瑟缩在旁的新嫁娘,平静问道:“姑娘,此人,你愿他生,还是愿他死?”
“死!我要他死!”
宋玄略一点头,“依你。”
话音未落,他抬脚猛然踏下。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骨裂响动,那县令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脖颈便已扭曲变形。
说杀便杀,干脆利落。
这场景让林黛玉与那新娘子皆怔在当场。
“表哥,这般杀了朝廷命官,会不会惹来麻烦?”
“麻烦自是有的。”
宋玄自怀中取出几条黑色布巾,“所以,有劳诸位随我扮一回江洋大盗了。”
蒙上面容后,他看向那新娘子:“先去你家中看看情形。
余下的事,稍后再作计较。”
叶无极二话不说,将浑身伤痕的新娘子轻轻抱起,纵身掠至院中,足尖一点便翩然跃上屋脊。
她身形如灵巧山猿,在连绵的屋顶间几个起落,转眼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县衙内,宋玄望向林黛玉。
蒙着黑巾的小表妹脸颊微红,声如蚊蚋:“表哥且慢些,我有些怕晕……”
话未说完,她只觉身子一轻,已被宋玄稳稳扛在肩头。
下一刻,耳边风声骤起,呼啸如浪。
林黛玉被疾风逼得睁不开眼,心头唯余一个念头:
太快了,这速度实在快得惊人……
昨日尚且宾客盈门、喧闹非凡的院落,此刻已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几具失去生息的躯体横陈在地,成群苍蝇嗡鸣盘绕,景象惨然得令人心头发闷。
院外围着些村民,却只敢远远张望,无一人敢踏入半步,生怕沾惹祸端。
宋玄几人抵达时,犹能听见零碎的闲言碎语随风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