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吐出点蟹壳青,赵九桑一把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巷子里的风带着露水气,劈头盖脸一吹,把他脑子里那团被药香和诡异气氛裹得昏沉的雾,瞬间刮了个干净。
他手里攥着的不再是轻飘飘的玉珏——是厚厚一沓带着墨香和冰冷触感的绢帛。地契、房契、商铺文书,硌得他手心发烫,也沉甸甸地压住了袖子里那枚新来的“寒”字玉。
“寒仙!”薛宝山一个箭步冲上来,目光在他脸上和那叠纸上惊疑不定地乱扫,压低的嗓音都变了调,“你……他给你什么了?你们谈了什么?!”
赵九桑没立刻答。
他先仰头,看了看天色。东方那抹鱼肚白正一点点晕开,像谁在天边泼了碗稀释的奶。
然后,他才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这一整夜的离奇、疲惫、谈判时绷紧的弦,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好了。
漫长的一天一夜,总算是要翻篇了。
他转向薛宝山,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谬、得意和极度困倦的复杂神色——最后扯了扯嘴角,随手把那叠价值连城的绢帛往薛宝山怀里一塞。
动作随意得像在递一包夜市买多了的芝麻胡饼。
“给,小爹,收好了。”他语气平淡,甚至有点敷衍,“咱家的……卖身钱……啊不是,‘婚前财产’。”
薛宝山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那沉甸甸的质感,还有绢帛上密密麻麻的墨字,让他彻底懵了。嘴巴张了又合,活像条离水的鱼。
“婚前……财产?!”他嗓子都劈了,“什么婚前?!你跟谁婚前?!”
赵九桑已经转身,朝着李府后墙的方向迈步。
他边走边掰着手指头算,语气炫耀:
“开局女装;辰时认亲,附赠‘小爹’一枚;午时打脸管家,喜提‘孤傲才女’皮肤;被告知有个郡主未婚夫,还是龙凤胎哥哥版;亥时处理床底惊喜,获得‘净坛’服务一次;逛夜市,偶遇表哥并听了一耳朵‘病弱绝症’八卦;丑时三刻被堵门,深入敌车进行亲切友好会谈……”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素青马车依旧静静停在巷口,车帘紧闭,仿佛刚才一切只是晨雾里一场荒诞的梦。
“而现在,寅时末。”他转回头,对着已经听傻了的薛宝山,狐狸眼里闪着“老子真牛逼”的光彩,竖起一根手指,斩钉截铁道:
“历时不到十二个时辰,成功将‘强制逼婚’危机,扭转为‘签署婚前财产协议并约定三年合作期限’的战略性胜利。”
他拍了拍薛宝山的肩膀,语重心长,又压不住那股嘚瑟:
“小爹,看到了吗?这就叫效率。”
“在狗血剧本里生存的第一要义——速度要快,姿势要帅,谈判桌上,绝不吃亏。”
“时间就是金钱,古人诚不我欺……”
说完,他不再理会捧着“天降横财”、魂游天外的薛宝山,轻盈地助跑两步,熟门熟路地翻上了李府的墙头。
身影将将融入将明未明的天色前,还懒洋洋地朝身后挥了挥手。
晨风吹起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和衣角。
“唉,寒仙,等等,小心,有看守!”
“汪!汪汪!”
一阵中气不太足的犬吠,猝不及防炸响在清晨的寂静里。
“晚了,小爹!这里有狗,我们完全可以走门的——”
赵九桑骑在墙头,低头。
他话音未落,旁边花丛里 “哗啦”一声,钻出个紫衣人影,不是李妙真是谁?
“哈!秦素华!”
李妙真从花丛里钻出来,头发上还沾着两三片草叶,眼睛瞪得溜圆,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兴奋地发抖:
“我可蹲了你半宿!你、你居然夜不归宿,逛到天亮才回!还翻墙!我要告诉我娘!让他也罚你!”
他一把抱起脚边那只兴奋得直打转的哈巴狗——毛茸茸一团,此刻正龇着小米牙,奶凶奶凶地冲墙头狂吠。
“大将军!”李妙真把狗举到胸前,像举着一面正义的旗帜,“给我吠她!让她知道李家的规矩!”
“汪汪!汪汪汪!”
赵九桑:“……”
他面无表情地骑在墙头,晨风卷起他衣角。
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二表哥,”他诚恳道,“你要是告家长,那我就只好告诉舅舅——
他冰清玉洁、恪守《男德》的二公子,昨夜也在西街夜市,还豪掷碎银,替一个偷饼……哦不,买饼的少年解围呢。”
他眨眨眼,补上致命一击:
“你的《男德》、《男诫》,抄到第几遍了来着?一百遍,抄完了吗?”
李妙真脸色“唰”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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