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美娇考上了，那可是京源理工大学，世界名校啊！”
沈织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那表情和语气，仿佛已经看见了女儿日后衣锦还乡光耀门楣的样子。
电话里传来长久的沉默，随后是一声冷嗤。
“就那么个挨一巴掌都蹦不出一个响的beta，值得你这么高兴？”
“妈！”
“你有屁快放，别浪费我时间。”
沈织被这当头一棒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道：“美娇的学费——”
“免谈。”
沈织干笑一声，语气放软：“这算是借，我会还的。而且等美娇读完大学找到工作，用不了几年就是企业高管，您这做外婆的教育投资，稳赚不赔。”
电话那头冷冷甩来一句话：
“你再敢跟我提钱试试？”
……
半地下的房子本就没什么采光，加盖的违章建筑和随意乱扯的电线再这么一挡，明明是大中午，屋里却暗的像晚上。
沈美娇坐在卧室狭窄的飘窗上，一边捂着妹妹的耳朵，一边几近麻木的听着客厅里的争吵。
厨房里，叶芳正在盛汤的手忽然一顿。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无比刺耳的话正山雨欲来。
沈织一脚踹翻了垃圾桶，破口大骂：“beta怎么了？beta怎么就惹到你了？这都多少年了？你有完没完！？”
“beta好啊，beta迷得你神魂颠倒，beta迷得你五迷三道！”
“你闭嘴！凭什么我姐借钱你二话不说就痛快给，到我这你就推三阻四的斤斤计较！？”
“你也配跟沈绯比？她娶的可是个正经八百omega！”
电话里的声音骤然拔高，字字阴冷如刀。
“你呢？你倒好，你时髦啊，你自由啊！你是时代的先锋弄潮儿！你居然娶了个beta。家里出了两个alpha，我从前在外面有多招摇，现在就有多难堪！你让我在十里八乡丢尽了脸！”
“这些话你念了快二十年，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烦不烦？烦不烦！？”沈织涨红了脸，厉声吼道：“我的孩子就算是beta，那也比沈绯家的alpha强一百倍，钱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用不着你帮我，我女儿照样能出人头地，但是你以后可千万别后悔！”
狠话放完，手机被猝然扔了出去，“砰”的一声巨响。
沈织怒气冲冲的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仰头喘着粗气。
片刻后，她的目光突然一转，视线毫无预兆的落在了叶芳身上——
都二十年了，怎么才两个孩子。
她为什么就是不怀孕！
叶芳被盯得头皮发麻，心里直发毛。
她们高中毕业就结婚了，沈织年轻时不是这个样子。十七岁的她温柔又体贴，深情又粘人。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阴晴不定。
叶芳垂下眼，心中苦涩。
沈织做的是最辛苦的蓝领工作，高强度的体力活，为了养家糊口，她每天都累的筋疲力尽。
可就算如此，在最难的那几年，她依然对这个家不离不弃。
……变成这样不是她的错，是自己不争气。
沙发上，沈织渐渐缓下了情绪，却忽然动了动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她立刻起身，怒气冲冲的朝叶芳走去。
“什么味？你是不是又出轨了？”
“什么？没有，我从没出过轨……”她战战兢兢的解释。
沈织冷笑一声，抓着她的衣领质问，“你有没有良心？我对你不好？你和别人鬼混对得起我吗？”
“你忽然间胡说八道什么？我已经快四十了，怎么可能出轨。”
“你身上沾着omega的信息素，外面的那个狐狸精是谁？”
“哪有狐狸精？谁看得上我？”
“叶芳！”
沈织将电话里受的憋屈无处发泄的怒火，悉数倾泻在妻子身上。她的眼睛瞪得通红，眸底满是狰狞。
叶芳被吓的连连摇头，“我没有，我没闻到什么信息素，我根本就不知道……老婆……”
看着妻子期期艾艾的可怜模样，沈织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她神经质似的将人搂进怀里，低声哄着：
“亲爱的，对不起，我不好。”
“……沈织。”
“是我没用没本事，我怕你跟别人跑了。”
沈美娇不知何时站在了客厅里。
这种场面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她早已见怪不怪，可每次母亲情绪爆发的时候，她都担忧的要命。
“我去借助学贷款。”
“不行！”沈织回的斩钉截铁。
助学贷款年利率25％，那是个官方牵头的高利贷。借了一百二十万的本金，四年利滚利，得还三百多万。
沈美娇一旦碰了这玩意，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是——”
“美娇，这事你不用管，母亲来想办法。你就安下心来好好读书，你可是我沈织的种，以后一定能闯出个名头，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好好看看！”
……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耳膜，护士推着病床从车上冲下来。
“股动脉破裂！”
“血压多少？失血量多少？”
“准备手术，快！”
走廊的白炽灯一盏盏掠过，床单上洇着一大片猩红。
沈美娇跟在后面跑，脸色苍白，耳鸣嗡嗡。
她最初并没有把母亲随口吹的牛放在心上。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让她们一夜之间凑齐一百二十万的办法。
直到母亲被推进手术室的前一秒，直到门合上前，母亲虚弱的抬起手，给她比了一个“安心”的手势。
五级工伤。
那是一条腿，半条命，以及母亲骄傲了一辈子、累到筋疲力尽也舍不得放弃的尊严。
在残疾之前，沈织就已经因为被家庭抛弃和工作上的种种挫败而有了明显的暴躁倾向，在这之后，她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家里时常是一声怒吼接着一声摔打，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
可这是谁的错？
说到底还不都是穷病。
她想筑巢，想给伴侣和孩子们一个富足安稳的家，可受伤之后她只能做夜班，收入比以前少了一大截。
残疾之后，她失去了一部分自理能力，每被家人照顾一次，她的自尊就被凌迟一次。
沈织担心自己会因为“残缺”而失去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地位，更担心自己这个无法筑巢的alpha早晚有一天会被伴侣抛弃。
更何况叶芳那么漂亮，而她已经成了一个废人。
现在，她只能通过无休止的争吵来反复确认自己的存在感，而这对家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就在叶芳本以为这辈子都要这么稀里糊涂、浑浑噩噩的过下去时，好消息忽然毫无征兆的降临了。
沈美妍分化了，是个信息素等级意外高的alpha。
叶芳颤抖的拿着检测报告，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天呐，佛祖保佑，她的孩子竟然是个alpha。
这是不是意味着，沈织再也不用在她姐姐面前抬不起头？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妻子再也不用被这该死的自卑和挫败折磨了？
她们的家，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
爱在任何一个时代的底层家庭都是奢侈品。当一个更值得的投资对象出现时，原本的持有者便会遭到最无情的清算。
从前，她们明明那么真切的“爱着”沈美娇，可现在却再也滋生不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情。
这注定是一场零和博弈，
也注定是一场盛大的献祭。
25%利率再高，那也是个能看到头的准确数字，而沈美娇将在未来的五年里逐渐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高利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