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影底部的嗡鸣频率在持续降低。
从每五息一次降到了每十息一次，又过了半刻钟降到了每二十息一次。林默的右掌贴在鼎身焦痕区外侧感知着那些震动。震幅在缩。每一轮都比上一轮弱一点。
苏小米的左臂上那道黑色纹路没有再长。新增的拐角处那层模糊轮廓线重新隐去之后，纹路本身也停了。她靠在岩壁上闭着右眼，胸腔里幼虫静伏，呼吸比之前平了。
秦雪扶着一块凸起的岩壁站稳了。右眼银光还在，薄得像一层雾，但至少能睁着。她盯着鼎影上那三十一枚商道铭文看了很久，每一枚都在缓慢地、一明一灭地呼吸。亮的时候稳，灭的时候也不抖。它们撑住了。
底层能量在沉淀。秦雪的声线里多了一点松动。自爆乱流被龙骨那层焦痕区压住了，不会反冲。
林默把麒麟角从右膝旁捡起来。白骨质角表面温热，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那股热流顺着掌纹灌入经脉——和之前鼎底吸热时一样，但方向不同。这次是角在把温和的热量输给他。那些热量沿着右臂上爬，绕过肩胛骨旧伤，在胸口位置停住了。
它碰到了石膜。
心脏外层那层硬化了的薄壳被那股温热覆盖住，石膜边缘最薄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极浅的软化痕迹。极浅。比头发丝还细。但确实存在。
江晚秋动了一下。右手中指的指腹在地面上又刮了一道白印。那截指腹动完之后，她的眼皮颤了两颤。没睁开。但呼吸深了一口。
林默用右臂穿过她腋下把她半扶半拖地挪到岩壁根部靠好。她整个人几乎没有重量了。右臂从肘窝到指尖像一段干枯的木头，皮肤表面的暗褐色已经凝成了固定的颜色，不会再变。
先取角。
苏小米的声音从左侧传过来。她睁开右眼，瞳孔里那一线光对准了鼎影底部正下方的位置——脉心已经稳住了，旋转速度降到了肉眼可辨的缓慢。那团黑色不规则物在脉心旁边停着，没有再动。
取完角神鼎就能收了。江晚秋拖不了那么久。
林默松开扶着江晚秋的手。他的右腿往前跨了一步，石化的左腿拖在身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石壳蹭地的声音。他走到鼎影正下方，站住。麒麟角握在右手里，角尖朝上。
鼎影底部龙骨正中央有一块区域和其他部分颜色不同。那圈铜壁是赤金色的，没有被焦痕覆盖，没有裂纹，表面光滑得像镜面。镜面上映着角的倒影。
林默把角尖抵上去。角尖触到镜面的刹那，赤金色的铜壁从镜面状态融化了。融化出一条竖缝，缝里透出温暖的白光。光裹着一股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热力涌出来，擦过他的右手腕，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半透明的光雾。
光雾的中心有一根东西。
比林默手里这截角短，约三指长。颜色是琥珀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鳞状纹理。它从竖缝里浮出来的时候，整个鼎影底部的温度降了一度。那些焦痕区域的热量被它吸走了一部分。
林默的右手伸过去。琥珀黄角落进他掌心的瞬间，他右手握着的白骨质角猛地一震。两截角——一截白骨质、一截琥珀黄——在他掌心里同时亮起来。白骨质表面的热流和琥珀黄表面的热流在交汇处撞在一起，没有排斥。交融了。两股热流合成了一股，沿着他右臂再次灌入胸腔。
这一次灌进来的热量比之前强了数倍。
林默的右肩猛地向后绷直了。那股热流冲进胸腔时带着冲击力，撞在他心脏外层那层石膜上，石膜被撞出一个凹陷。凹陷边缘的石质层碎裂了一小块，碎片被热流卷走，在经脉里消融。心搏的空间多了半指。
苏小米的右眼看到了他右肩绷直的动作。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左臂上那道纹路没有反应。
秦雪也看到了。她没有问。因为她右眼残余的银光捕捉到了另一个画面——林默背后的半空中，一根巨大的麒麟角虚影正从鼎影底部竖缝里完全脱出。
虚影长约五尺，通体赤金，表面覆盖着流动的岩浆纹路。它浮在半空中三息，然后开始缩小。收缩的速度不快，每一息缩去三分之一体积。三息之后它缩成了和林默掌心那只琥珀黄角同样大小的尺寸，从空中坠落。
落进林默的左手。
石化的左掌接住了它。琥珀黄角质触到石壳的瞬间，石壳表面那道从膝盖延伸到踝骨的裂缝突然向内塌陷了一分。裂缝没有扩大，但石壳的密度在改变。它变薄了。像冰层表层被温水漫过之后融薄了一层。
两根角都在他手里了。一根白骨质，一根琥珀黄。两根的尖端正对着同一个方向——脉心。
脉心在两根角尖汇聚的瞬间完全静止了。旋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颗地脉核心停了。停下来的刹那，鼎影底部的三十一枚商道铭文同时爆亮了一次。亮得整面铜壁像被重新淬过一遍火。然后光芒回缩，铭文熄灭了七枚。剩二十四枚。
但整座鼎影的稳定性没有下降。熄掉的铭文对应的承压结构已经被两根角共同吸走的热量中和了。
林默把两根角并在一起握在右手里。白骨质和琥珀黄的接缝处贴合得严丝合缝，像天生就是一体的东西被分开了很久。
阵眼角有两截？秦雪走到他侧面，右眼残余银光扫过两根角的接缝。接缝处的纹路在光线移动时连成了一道完整的龙形浮雕。
一枚是麒麟本体的角尖。一枚是埋在地脉里做阵眼的那截。苏小米靠着岩壁把这句话说完了。她的右眼闭了一下又睁开。两截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麒麟角。分开了万年，试炼拿一截。地脉阵眼拿另一截。
林默低头看着掌心里合成一根的角。接缝已经融合得看不出痕迹了，两根角质层在交汇处重新长成了一体。琥珀黄和白骨质之间的过渡区形成了一层温润的、半透明的新生角质层。角在发光。微弱但稳定的暖色光。
地底突然传来最后一声闷响。比之前所有声音都短，像什么东西轻轻地合上了。响完之后整座火山口的地面安静了。没有震动了。没有碎石下落了。鼎影内部那些翻涌的岩浆光在缓慢地、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神鼎在鼎影闭合之后重新从空中落下。体积从遮天盖地缩回巴掌大，落在江晚秋胸口正上方三寸，悬停了。鼎身焦痕区覆盖了六成的面积，铭文二十四枚还在亮。裂缝没有再扩展。
林默单膝跪在江晚秋旁边。右手把那根完整的麒麟角放在她掌心上方。角的热量垂落下来，覆盖了她整条右臂。干枯的暗褐色皮肤表面渗出极细微的暖意。没有变回原来那样。但皮肤纹理松了一点。
她的眼皮又颤了一下。这一次颤完之后，那双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拿到了？声气从喉管底下挤上来，细得像风穿过门缝。
林默把角放进她合拢的右手指缝间。她的指节触到角表面的温度时，蜷了蜷。
拿到了。
苏小米撑着岩壁站起来。左腿先迈步，右腿跟。左臂垂着不能晃，每一步都拖半拍。她走到林默身边蹲下，右眼看了江晚秋的脸三息。唇色还在泛白，但鼻翼在动。她在呼吸。
秦雪在平台上慢慢走了一圈。银光扫过每一条裂缝、每一块碎石。没有能量逸散点。没有残余的火煞。地脉静了。
她走回来，停在林默身侧。
脉心锁死了。火山口封稳了。九黎的引信全废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林默胸腔里那股热流第二次冲上了肩胛。这一次比上一次温和得多——像温水漫过旧伤，在左侧肩胛骨烧焦的创口表面敷了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膜覆盖上去之后，痛感降了四成。脊椎深处闷燃的余烬在薄膜形成之后，火焰高度矮了半寸。
角在改他体内的业火属性。
苏小米的右眼看到林默左半边石壳上那条从膝盖延伸到踝骨的裂缝又宽了一分。比之前宽，但边缘平滑了。像刀口被磨钝之后不再割手。
江晚秋的右手五根指头在角下面慢慢地收拢。无名指那截空缺的甲床暴露着，暗褐色的皮下组织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见地凝结出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林默把角从她指缝间取出来。角离开她掌心的瞬间，鼎身从她胸口上方落进她左侧腰窝里。铜壁贴着她腰侧的皮肤，二十四枚铭文同时明灭了一次，然后稳定在了低亮状态。
他站起来。右腿先撑直，左腿跟着伸直的时候膝盖处石壳响了一声。不是裂。是那层石壳被胸腔里涌上来的热流从内部软化了一小片区域。屈膝的角度多了一指。
完整的麒麟角握在他右手里。白骨质与琥珀黄融合成一体，表面纹路从角尖到角尾连成了一道完整的龙骨形刻痕。刻痕在持续发热。热流每隔十息左右涌一次，涌入胸腔，冲击石膜，软化石壳边缘。
江晚秋睁开的眼缝在他站起来之后合上了。呼吸在合上之后变稳了。变稳的同时，她腰侧的鼎身在低亮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响。嗡响声很短，半息就没了。
林默把角举到了面前。右眼对上角尖。角尖反射着他右瞳里的光，在那道温润的琥珀色表面上，他看见了一个很浅的倒影。不是他自己的脸。
是一道门。门扇半开。门缝里有东西在向外看。
他把角放低了。右眼皮上的旧痂在刚才那些动作中裂开了一条新细缝。裂缝里的血丝渗出来，被角的热量蒸干。
苏小米在他身后开口。声音很轻。
……你看见了？
林默没有转头。右掌收拢把角握紧，指腹贴住龙骨形刻痕的边缘。刻痕里传来一阵持续的脉动，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
看见了。
他偏过头。右眼扫过平台边缘那道通往南侧的地缝。缝隙深处已经没有红光往外泄了，只有暗灰色的岩壁静止在那里。天池地脉的寒气开始从外围渗透进来，贴着地面缓慢扩散。
火山口的风停了。
===本章结束===
【下章预告】
业火重塑！暴走火势被强行压制减半！麒麟角的温热脉冲正一点点冲刷林默经脉里的黑色余烬。但每一次冲刷都有代价——角在消耗。而苏小米左臂纹路拐角处，那层轮廓线又一次浮了出来。这一次没回隐。它在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