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夜风渐渐凉了。
桔梗坐在千夜身边。
手里握着那枚护身符,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布袋上褪色的金色纹路。
她有很多问题。
多到刚才在空地上见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桔梗让自己平静下来后,这才开口。
“千夜。”
“嗯。”
“你每年都给这枚护身符注入新的灵力?”
“嗯。”
“一年一次?”
“嗯。”
桔梗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护身符的手指收紧了。
“怪不得每次使用,都会有灵力……”
千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上,像是在看树,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答应过的事,要做到。”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答应过我别的。”
千夜转过头看她。
桔梗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握紧它。它会帮我。”
“你做到了。”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我以为你不只是说护身符。”
千夜没有说话。
桔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显得很柔和,没有当年在神社初见时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你是不是还答应过别的,你自己都不记得了?”
“也许吧。”
桔梗低下头,把护身符系回腰间。
她没有追问。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
他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
每一句都记得。
……
第二天早上,桔梗睡在木屋里。
千夜把主屋让给了她,自己去了偏房。
木屋不大,但很干净。
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
枕头旁边放着一盏小灯,灯里的石头还发着微光,一夜没有熄灭。
桔梗推开木门,站在廊下。
清晨的山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远处的建筑和树木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纱,看不真切。
只有近处那棵樱花树是清晰的,叶子上的露水在晨光中一闪一闪地发亮。
千夜站在樱花树下。
昨晚穿的那套深色的衣袍换成了浅灰色的,料子看起来很软,袖口和领口没有任何装饰。
白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瓢,正在给树根浇水。
动作很慢,一瓢一瓢地浇,每一瓢都浇在同一个位置,等水渗下去了再浇下一瓢。
桔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浇水。
她没有出声。
千夜浇完水,把木瓢放回水桶里,转过身。
“醒了?”
“嗯。”
“饿了吗?”
桔梗愣了一下。
在神社的时候,吃饭是修行的一部分,到时间就吃,吃完了继续修行。
在路上的时候,饿了就吃干粮,不饿就不吃。
没有人问她饿不饿,因为没有人关心。
“……还好。”
千夜点了点头,转身朝院子角落的一个小灶台走去。
灶台是用石头垒的,不大,上面架着一口小铁锅。
灶台旁边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桔梗看着千夜蹲下来生火,动作很熟练。
打火石敲了两下就点着了引火的干草,把细柴架上去,等火烧旺了再放大一点的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你……做饭?”
桔梗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看着锅里正在煮的东西。
是粥。
米粒在沸水中翻滚,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香气混着蒸汽一起升上来。
“很奇怪吗?”
千夜往粥里加了一点什么东西,桔梗没看清,但香味更浓了。
“我以为……你不会做这种事。”
“哪种事?”
桔梗想了想。
“像普通人一样,生火,做饭,浇水。我以为皇不用做这些。”
千夜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防止粘底。
“皇也是要吃饭的。”
千夜把木勺放在锅沿上,站起身。
“粥还要再煮一会儿。你可以先去洗漱。
廊下有一盆水,新的。”
桔梗嗯了一声。
她走到廊下,果然看到一盆清水,盆沿上搭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巾。
水是温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的。
桔梗蹲下来,捧起水洗了把脸。
水温透过皮肤传过来,有一点暖。
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被一个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
粥煮好了。
两个人坐在廊下,一人一碗粥。
粥不稠不稀,米粒煮得开了花,入口即化。
粥里加了切碎的山菜和一点点盐,味道很清淡,但很好吃。
桔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
“嗯。”
千夜也喝了一口。
桔梗端着碗,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粥。
“你每年都给护身符注入灵力。”
“嗯。”
“那其他的呢?”
千夜看了她一眼。
“什么其他的?”
桔梗放下碗,转过身,面朝千夜。
“你是不是还做过别的?我不知道的?”
千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问什么?”
桔梗深吸一口气。
“十年前,我从神社出发去荒原的路上,有一段时间,我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
是那种……有人在后面走,隔得很远,但你知道他在。”
“后来我在一条河边休息的时候,发现河边放着一包干粮。
不是我自己的。我的干粮还在背包里。”
“那包干粮够我吃三天。”
“我问过所有人。没有人承认放过那包干粮。”
桔梗看着千夜的眼睛。
“是你吗?”
千夜没有回答。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身边的木板上。
“那包干粮是什么馅的?”
桔梗愣了一下。
“……野菜。还有一点肉干。”
“好吃吗?”
“好……”
桔梗的话停住了。
她看着千夜的眼睛,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没有说“不是”。
也没有说“是”。
他只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桔梗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是你。”
千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站起身,把碗收走,走到灶台边,开始洗碗。
桔梗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落在衣袍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有些透明。
她想起那条河边。
那包用油纸包着的、放在石头上的干粮。
她打开的时候,干粮还是温的。
从神社到那条河,正常人要走一天半。
他是不是跟了她一天半?
他是不是一直在后面看着她,看着她一个人走过那些路,翻过那些山,渡过那些河?
他是不是看到她累了就停下来休息,看到她醒了就继续走?
他是不是一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她发现,又能在她需要的时候。
桔梗闭上眼睛。
她又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有一次她在路上遇到大雨,躲进一个山洞,发现山洞里有一堆已经烧好的炭火,还是热的。
想起有一次她的箭用完了,第二天早上,箭筒里多了一捆新的箭,箭杆上没有任何标记。
想起有一次她受了伤,包扎完伤口之后,发现伤口附近的草丛里长着一种止血的草药,那种草药长在很高的山上,那个地方根本没有。
想起……
太多了。
多到她以前从未把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
她一直以为是运气好。
是命运在帮她。
是神明在保佑她。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运气。
不是命运。
不是神明。
是他。
桔梗睁开眼睛,看着灶台边那个正在洗碗的身影。
她的眼眶红了。
随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站在千夜身后。
“千夜。”
“嗯。”
“你为什么不说?”
千夜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灶台上,用布巾擦干手上的水。
“为什么要说?”
“因为……”
桔梗的声音顿住了。
这话,是已经承认了么?
她转过身,走回廊下,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粥已经凉了。
但她的心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