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走了三天。
风从南边吹来，卷起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没有停下。
白色的巫女服已经被风沙染成了灰黄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帜。
长弓背在肩上，箭筒挂在腰间，短剑插在腰后。
那枚护身符被她握在右手手心里，一路没有松开过。
护身符在发烫。
桔梗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白色的布袋。
护身符上的金色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桔梗把护身符贴回胸口，加快了脚步。
直到第三天傍晚，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风景。
是一片森林。
树干有几个人合抱那么粗，树冠在高处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只剩下一道道狭窄的缝隙。
阳光从那些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地面的枯叶上，形成一块块金色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野兽气息。
桔梗在森林边缘停下了脚步。
她蹲下身，用手指捏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泥土里有妖力的残留。
很淡，像动物留下的气味标记一样，散布在森林的每一寸土地上。
这不是普通的森林。
这是西之国的领地。
是妖怪的国度的入口。
桔梗站起身，把长弓从肩上取下来，握在左手里，迈步走进了森林。
森林里的光线很暗。
桔梗走在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上，脚下是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两边的树冠上、灌木丛里、甚至脚下的枯叶下面，都有眼睛在看着她。
那些眼睛有的像绿豆那么大，有的像铜钱那么大。
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黄色的，有的是绿色的。
它们从黑暗中盯着她，带着警惕、好奇、还有一丝敌意。
桔梗没有理会。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只妖怪。
狼形，直立站着，身高比桔梗高一倍，浑身覆盖着深灰色的毛发，胸前有一道从肩膀斜到腰际的旧伤疤。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盯着桔梗的时候，瞳孔缩成了一条线。
“人类？”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石头在石板上摩擦。
“这里是西之国。人类禁止入内。”
桔梗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只狼妖。
“我找人。”
“找谁？”
“千夜。”
狼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一个人类女人？找我们的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你知道你走进来的时候，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吗？
你知道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你的身体会被撕成多少块吗？”
桔梗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只狼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邪气。
“让开。”
桔梗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想动手。”
狼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声在森林里回荡，惊起了树冠上几只黑色的妖怪鸟。
“不想动手？你一个人类，站在西之国的土地上，跟一个妖怪说不想动手？”
他朝前迈了一步，低下头，把脸凑到桔梗跟前，近到桔梗能闻到他嘴里那股血腥味。
“女人，你以为你是谁？”
桔梗没有退后。
她抬起头，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
“我是谁不重要。”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如果你不让开，你会知道我是谁。”
狼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桔梗，瞳孔缩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他刚才突然感觉到了。
这个女人身上有灵力。
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像刀锋一样锐利的灵力。
很危险。
“你……”
他刚开口。
桔梗消失了。
等他的眼睛重新捕捉到桔梗的身影时，她已经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长弓还握在左手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而他胸口的毛发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切痕。
毛发从中间被整齐地切断，切口光滑得像被剃刀划过，但没有伤到皮肤。
狼妖僵住了。
那道切痕的位置，正好是心脏的位置。
如果这个女人想杀他，他的心脏已经被贯穿了。
桔梗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狼妖站在原地，手捂着胸口那道切痕，看着那个白色身影一步一步地走进森林深处。
拦路的妖怪被她打退了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森林里传开了。
“一个人类女人，闯进了西之国，一招就制服了狼族的牙斩。”
“她身上有很强的灵力。”
“她说是来找皇的。”
“……”
这些消息传到不同妖怪耳朵里，引起了不同的反应。
有的妖怪选择了退让。
他们不想惹一个连牙斩都打不过的人类。
但更多的妖怪选择了……
拦路。
西之国建国以来，从来没有人类这样硬闯过这片土地。
从来没有。
现在一个人类女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还说找他们的皇？
这是挑衅。
这是侮辱。
这是不把西之国所有妖怪放在眼里。
聚集的妖怪很快就出现了。
五只。
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过来。
桔梗没有停下脚步。
她把长弓从肩上取下来，右手从箭筒里抽出五支箭。
搭箭。
拉弓。
松弦。
动作快得像一个连贯的呼吸。
箭矢离弦的瞬间，在空中一分为五，化作五道白色的光芒，精准地射向五个方向。
“噗噗噗噗噗！”
五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五只妖怪被箭矢上的灵力震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树干上，滑落下来，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再也没有站起来。
桔梗的箭避开了所有要害。
箭矢上的灵力只是击伤了他们，而且偏离了要害。
桔梗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这些妖怪身上也没有邪气。
他们只是拦住她，没有想杀她。
如果他们的攻击带着邪气和杀意，桔梗不会留手。
“回去告诉你们的同伴。”
桔梗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只是来找人的。不想和你们为敌。”
“但谁再拦我……”
她顿了顿。
“我不会再留手了。”
阴暗中的妖怪顿时被桔梗震慑住。
桔梗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消息传到了森林更深处。
传到了西之国的边境守将耳朵里。
守将是一个活了八百年的熊妖，名字叫熊牙。
他的身体像一座小山，浑身上下覆盖着岩石一样的灰褐色皮肤，手臂比桔梗的腰还粗，拳头比桔梗的头还大。
他坐在边境哨所的一块巨石上，听着传令兵的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人类女人？”
“是。”
“打退了牙斩。打退了狼族的五人队。”
“是。”
“她说她是来找皇的？”
“是。”
熊牙沉默了很长时间。
“皇最近听说在闭关，这人类女人这个时间过来，难道是来找茬的！？”
他从巨石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地面都震了一下。
“传令。”
“召集边境所有战将。”
“这个小队，拦不住她。我去。”
森林在桔梗面前变得越来越暗。
树冠越来越密，阳光几乎完全被遮挡住了，只剩下一些细碎的、像针尖一样的光点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
空气中有越来越多的妖力残留。
桔梗能感觉到，她已经走进了西之国真正的边境防线。
从她进入森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这一路上，她遇到了六波拦路的妖怪。
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强。
每一波她都用同样的方式处理……
打退，不杀。
因为她能感觉到，这些妖怪身上，都没有邪气。
他们没有杀过人。
他们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守护自己的家园。
她不会因为别人在守护自己的家园就杀死他们。
哪怕他们是妖怪。
前方出现了大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熊牙。
他站在那里，双手抱胸，脚下是一圈被他的妖力压得寸草不生的焦土。
他的身后，站着至少三十个妖怪。
各种形态，各种体型。
这是边境线上最精锐的战力。
熊牙看着从森林阴影中走出来的那个白色身影，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比他想象的要小。
比他想象的要瘦。
比他想象的要……
普通。
“人类女人。”
熊牙的声音像滚雷一样在空地上炸开。
“报上名来。”
桔梗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空地的边缘，面朝那片焦土，面朝那三十多个妖怪，面朝那个像山一样的熊妖。
“桔梗。”
“我来找千夜。”
熊牙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一个人类，凭什么见我们的皇？”
桔梗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有句话想对他说。”
熊牙盯着桔梗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
目光思索。
他不知道这个桔梗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的意思是皇以前前见过你？”
“是。”
“在哪里？”
“一座神社。离这里很远。”
熊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妖怪。
那些妖怪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
不信。
“熊牙大人。”
身后一个妖怪凑上来，低声说。
“这个女人在撒谎。皇最近这几年似乎都在西之国，从没有……”
“闭嘴。”
熊牙抬手打断了那个妖怪的话。
他重新看向桔梗。
“你一个人，穿过了荒原，穿过了森林，打退了我六波手下，一箭没杀……”
他顿了一下。
“为什么？”
桔梗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他们身上没有邪气。”
“他们没有杀过人。
他们只是在守护自己的家园。我没有理由杀他们。”
“但如果你再拦我。”
桔梗把长弓从肩上取下来，右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我不会再留情了。”
弓拉满。
箭头对准熊牙。
箭尖上的灵力开始凝聚，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小月亮被桔梗握在手里。
那光芒太亮了。
亮到熊牙身后的那些妖怪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他的妖力，在那光芒的压迫下，竟然出现了颤栗。
更是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熊牙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
他知道这个女人很强。
但他没想到，她强到这个程度。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长弓拉满，箭尖上的灵力像一把燃烧的火炬，照亮了整片空地。
她的脚下。
灵力的光芒所到之处，妖气像冰雪一样消融。
“你……”
熊牙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到底是谁？”
桔梗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扣在弓弦上，只要再松开一寸，箭就会离弦。
就在这个时候。
空地东边的森林里，传出了一声号角。
低沉。
悠长。
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雷鸣。
熊牙的脸色变了。
“坏了！”
号角声还在森林中回荡的时候，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脚步声。
很多很多脚步声。
地面在震动。
桔梗感觉到，至少有上百股强大的妖力正在从森林深处朝这里涌来。
不是普通的妖怪。
是大妖怪级别以上的。
熊牙转过头，看向森林深处，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震惊。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都出动了？”
他明白了。
消息已经传到了西之国更深处。
传到了那些连他都见不到面的大人物耳朵里。
一个人类女人，一个人闯进了西之国，打退了所有拦路者，说她要见皇。
这不是边境的巡逻队能处理的事情。
这是……
被认为挑衅西之国，发动战争的前兆啊。
难道是西之国内部，有些存在，把它当成了战争的信号？
第一个身影从森林中走出来了。
那是一只虎妖。
体型比熊牙还要大一倍，浑身上下覆盖着金黑相间的条纹毛发，每一条条纹都在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芒。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的，像两把刀。
他走出来的那一刻，空地上所有的妖怪都低下了头。
虎妖没有看他们。
他直接看向桔梗。
“人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桔梗的胸口。
“你的灵力很强。但这里是西之国。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桔梗的弓依然拉满，箭头依然对准熊牙。
她没有把箭头转向那只虎妖。
“我只说一遍。”
桔梗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来找千夜。不是来找麻烦的。”
“谁再拦我！”
她的手指又扣紧了一分弓弦。
更多的身影从森林中走了出来。
大妖怪。
有的像山，有的像塔。
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空地上的桔梗围在了中间。
上百道妖力同时压过来。
桔梗灵力在她体内疯狂流转，撑住了那股压力。
这些妖怪太强了。
单打独斗，她有信心。
但一百个一起上？
她没有退。
她的弓依然拉满。
她的眼睛依然看着前方，看着那些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越来越强的妖怪。
“人类女人！”
熊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放下弓。你现在放下，我保你活着离开。”
桔梗没有看他。
“我说了。我要见千夜。”
“见不到他，我不会走。”
“那就别走了。”
虎妖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他的身上，暗金色的光芒开始炸开。
妖力像火焰一样在他身上燃烧，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了。
“一个人类，闯进西之国，打伤我妖兵，还说她要见皇……”
他朝前迈了一步。
“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皇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你以为……”
“够了。”
一个声音从天空中传来。
那个声音不高。
不响。
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那个声音落下来的瞬间。
虎妖身上燃烧的妖力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一样，瞬间熄灭了。
熊牙站在那里，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空地上所有妖怪，同时跪了下去。
桔梗的弓从手里滑落下去。
箭也从弦上滑落下去。
那个声音。
她听过这个声音。
她抬起头。
天空中有一个人落下来。
白发。
红瞳。
和以前一模一样。
和那天夕阳下消失的背影一模一样。
那个人落在桔梗面前，背对着她，面朝那些跪了一地的妖怪。
“都退下。”
千夜的声音很平静。
“她是我的人。”
众妖听闻，如同潮水退去。
千夜转过身，看着桔梗。
脸上多了分笑容。
“好久不见！”
“桔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