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平稳驶入凤凰池城区地界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林立的高楼楼宇之间,街市依旧喧嚣如常。
夏羽坐在后排,视线轻轻落在身侧的日月身上。
经过半个月休养,少年的气色已经恢复了大半,脸上不再是当初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只是胸口那一道险些夺走性命的重创留下的底子还没有完全养好,他身子微微靠着车窗,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流。
千叶源安静坐在日月另一边,时不时伸手替他拢一拢衣襟,苏逸亲自开着车,一路向着凤凰池的核心城区行进。
“小羽羽,你这几天都守在病房,很辛苦,在路上的时间,就多休息一下吧。”苏逸道。
“不用了,看着窗外的风景,也很让我心旷神怡。”
他们很清楚,崇明坊失守这件事,早已如同一场席卷整个上流圈层的风暴,短短半个月时间,消息早就传遍了凤凰池十大家族的所有耳目。
崇明坊作为蓬家唯一的经济命脉,整条产业链支撑起蓬家接近七成的现金流收入。
这条支柱轰然倒塌之后,连锁反应以一种极为迅猛的速度爆发开来。
往日里依附蓬家做生意的合作商、长期签订供货协议的商业伙伴,听闻崇明坊已经被夏羽接管,第一时间纷纷终止了全部合作项目。没有人愿意再继续和蓬家继续绑定,生怕被蓬家招惹的祸事牵连上身。
大量正在推进的商业项目半路停摆,原本稳定源源不断的收益直接彻底断流,一笔笔到期的债务接连摆到了蓬家的账面上。
资金链的缺口一天比一天扩大,债务雪球越滚越大,蓬家已经走到了进退维谷的绝境。
此刻,蓬家本部,恢弘肃穆的议政大厅之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偌大的议事长桌两旁,蓬家一众高层长老尽数到场,往日里这群人个个神色倨傲,言谈之间自带一流家族高层的底气,而今日,所有人脸上都挂满了焦虑、惶急,争吵的嗡嗡声在大厅里面此起彼伏,吵成一团。
蓬家家主暗霜端坐在主位之上,他指尖轻轻抵着眉心,苍老的脸庞紧紧锁着眉头,眼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愠怒。
星宇陨落、崇明坊沦陷,这两件大事接二连三砸在她的身上,短短半个月,几乎快要将这位一向运筹帷幄的家主压垮。
“再不想出对策,再过半个月,到期的几笔大额债务就会直接引爆整个家族的资金链!到那个时候,我们蓬家多年积攒下来的信誉就彻底毁于一旦。”一名年长的长老重重拍了一下桌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那些合作的财团全部单方面撕毁了合约,没有了崇明坊源源不断产出的收益,我们拿什么去填这么大的窟窿?”
另一名身材偏瘦的长老立刻接话,眉头紧紧皱起:“前些天我们派人挨个登门拜访,想要和旧的合作方重新商谈,结果连对方大门都进不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我们主动对督查夏羽出手,这件事情已经在凤凰池上层圈子传的人尽皆知,谁都不愿意趟这一趟浑水,生怕被我们牵连,引火烧身。”
“那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难道眼睁睁看着蓬家就此垮掉?”
嘈杂的议论声持续不断,各种各样的提议轮番被摆上台面,有人提出去找其余一流家族寻求借贷周转,有人提议收缩业务裁撤大量的人手削减开支,各种各样的想法吵吵嚷嚷,可是没有任何一套方案能够真正解决眼前迫在眉睫的财务危机。
每一个提议提出来,很快就会被其余长老指出其中的致命漏洞,一番争辩之后,又只能不了了之。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大厅之内的喧闹渐渐慢慢降温,所有人吵了数个时辰,从头到尾,始终商议不出一条真正可行的出路。所有人都清楚,眼下摆在蓬家面前的,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光鲜亮丽的选择。
议事大厅慢慢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全部不约而同投向了坐在主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暗霜。
暗霜抬眼,清冷的视线扫过下方一众神色惶然的长老,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把我们名下那几处盘口,还有整条商业街全部拿出来贱卖,先变卖资产套现,这笔钱暂且顶过眼前这一阵难关。”
这句话一说出口,整个议政大厅瞬间掀起新一轮的骚动,长老们脸上纷纷露出了难以置信、痛心疾首的神情。
一名性格最为沉稳的长老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带着沉痛的劝阻:“家主,万万不可。崇明坊已经没有了,盘口与商业街,是我们现在手上剩下的最稳定的经营性资产。若是连这些产业全部脱手变卖,我们蓬家就会彻底滑落到二流家族的行列,往后就算是在二流家族当中,我们的排位恐怕都处在下游位置,想要再重新崛起,难于登天。”
“我何尝不知道这个后果。”暗霜轻轻闭上双眼,睫毛垂落,语气里面满是无可奈何,“但是,眼下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债务的还款日一天天逼近,如果不能够及时拿出资金清偿欠款,债务违约之后,带来的连锁冲击只会更加恐怖,到最后蓬家面临的结局只会是土崩瓦解,连现在仅剩的家底都保不住。两害相权取其轻,先保住蓬家的根基主体,才有日后东山再起的一丝希望。”
一番话说出来,在场所有长老全部陷入沉默。道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只是一想到要将这些经营多年、源源不断产生收益的优质资产低价抛售,每个人心中都如同在被刀割一般难受。
几番短暂的磋商之后,蓬家最终下定了决心,正式对外放出消息,挂牌出售名下全部盘口以及整条临街商业街。
原本按照蓬家众人的预想,就算是低价抛售,这些地段绝佳、常年客流不断的经营性资产,就算价格打一个比较大的折扣,也很快就能够引来大量资本争相出价收购,快速拿到资金。
可是现实,狠狠给了蓬家当头一棒。
消息放出去整整三日,前来问询的买家寥寥无几。
整个凤凰池上流圈层,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知道蓬家和夏羽之间结下了死仇,蓬家贸然袭击公职督察这件事情性质十分敏感。没有任何一个有实力的大家族敢明目张胆接手蓬家的这批产业。
谁若是敢公然吃下蓬家的资产,就等同于站在了夏羽的对立面,谁都不愿意主动给自己招惹这样一个巨大的麻烦。
有钱的大家族全部避之不及,根本不肯踏足这场交易。有意愿看一看的,只有一些资本体量很小的零散散户商贩。
暗霜接连派出多批人手四处奔走、主动上门邀约各大财团商谈收购事宜,全部都吃了闭门羹。
接连数日四处碰壁,各种办法全部尝试一遍之后,依旧找不到靠谱的接手方,暗霜被眼前的僵局逼得焦头烂额,心中的火气一日盛过一日,却又偏偏无处发泄。
而这一切动向,时时刻刻都处在夏羽一方的视线当中。
凤凰池城区一处幽静的私人宅邸内,夏羽、日月、苏逸、千叶源几人围坐在客厅的长桌之前,手下递上来的情报文件整齐摊开在桌面上,上面记录着蓬家挂牌出售资产之后连日遇冷的全部动态。
日月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寒芒。
胸口的伤口虽然还没有完全复原,但是他的头脑依旧无比敏锐。
当初,正是蓬家下达的指令,催动挫骨之金矢,那致命一击直奔夏羽心口,是他硬生生用自己的身躯,挡下了那足以一击毙命的绝杀。这份仇怨,他从来没有放下。
“机会来了。”日月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明面上,我们几个人的身份绝对不能够直接出面收购这批产业。一旦我们出手,暗霜立刻就会察觉到我们的意图,交易谈不成不说,还会打草惊蛇。安排日家的族人,全部伪装成普通的散户商贩,分批前去接洽谈判。不要暴露彼此之间的联系,装作互不相识的独立买家,轮番上前不断压价。”
这个计划很快敲定,指令悄无声息传递到日家。
数日之内,一批又一批看上去平平无奇、身上没有半点豪门子弟气场的商贩,陆续登门蓬家的资产交易办事处。
这些人穿着朴素,谈吐就如同寻常做生意的小老板,谁也看不出他们背后全部都是日家的人马。
第一位前来商谈的“商贩”,先对着蓬家负责洽谈的管理人员一通挑刺,从商业街建筑的老旧损耗、客流未来的不确定性、盘口运营当中潜藏的风险不断说起,直接在蓬家开出的挂牌底价之上,一刀砍下近乎四成的报价。
蓬家负责谈判的管理人员当场脸色铁青,当场断然拒绝了这个离谱的报价,毫不客气地将这名商贩打发走。
可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隔了半天,第二位身份完全独立、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商贩再度上门。
对方同样没有给出理想的报价,又继续往下压价,还不断拿目前市场无人敢接手的现状说事,言语之间处处点明,如今蓬家的资产属于烫手山芋,愿意过来出钱接手,已经算是十分难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一名又一名伪装成散户的日家族人前赴后继,轮番上门谈判。每一个人单独谈判,每一个人都不断挑出资产的各种问题,不断往下砍价。
他们互不协同表露关系,但是给出的报价一个比一个苛刻。
蓬家的谈判人员每一天都要接待好几拨这样的买家,每一天迎来的都是一次又一次的压价。
时间越拖越久,债务到期的日子越来越近,蓬家内部的心理防线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之中一点点松动。
暗霜每天都能够收到谈判进展的汇报,看着一份份报价,心中的怒火一天比一天旺盛,可是放眼整个凤凰池,除此之外,根本找不到别的买家。
又一轮商谈结束,最新一份收购合约被摆到了暗霜的面前。
经过一轮轮近乎拉锯式的砍价之后,最终的成交价格,相比蓬家最开始挂出来的标价,直接被狠狠砍下了接近一半。
蓬家原本预期可以依靠变卖这批产业拿到足以平稳渡过危机的巨额资金,最后实际能够到手的钱款,仅仅只能够勉强填上最紧急的那一部分债务缺口。
当暗霜在转让文书上面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一笔笔资产的权属正式发生转移,那一条条繁华的商业街,一个个收益稳定的盘口,悄无声息全部落入了日月的手中。
消息传回宅邸当中,日月翻看手下递上来的资产交割清单,微微扬起唇角。
苏逸侧过头看向日月,随口说道:“暗霜现在怕是快要气炸了。”
“这只是利息而已。”日月淡淡开口,随后转头望向身旁静静坐着的夏羽,将整套资产清单推到了夏羽的面前,“崇明坊归了你,现在蓬家余下的这些核心经营性产业,同样也落到了我们手里。蓬家的底气,已经被一层一层扒干净了。”
夏羽低头,目光扫过清单上密密麻麻的产业名录,抬眼望向窗外凤凰池的天际线,眼底沉静无波。
“蓬家,彻底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pS:sh应该松懈了,下章发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