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一页页翻过,当东北大地上的草木由深绿转向初黄时,三支风尘仆仆的矿产资源调研小组,带着满身的煤灰、铁锈和厚厚的调查笔记,陆续返回了奉天。他们带回来的,不是简单的“有”或“没有”,而是一份份沉甸甸、浸透着现实挑战的 《东北主要矿区复产潜力与瓶颈评估报告》。
奉天指挥部的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主要是何强的烟斗和李均的卷烟),气氛凝重中透着必须破局的急切。何强、李均、赵承泽依次汇报,家泉次郎、彭家蒙、陈景澜等技术骨干和各厂区代表凝神倾听。
何强嗓门依旧洪亮,但多了几分沙哑和疲惫:“抚顺、阜新几个大矿,煤层厚、品质好,尤其是抚顺的优质气煤和长焰煤,炼焦、发电都是宝贝!但是——”他重重地敲着桌子上的照片和记录,“井下核心的采煤机、刮板输送机、通风排水设备,老化严重,很多趴窝了! 鬼子撤退时破坏了一些关键电路和液压系统。矿上留守的老师傅有,但缺零件、缺工具,更缺能组织抢修的技术带头人!地面上的轻便运煤轨道(小铁道)很多地段被扒了、锈了,运力大打折扣。矿工倒是能找到一些,但人心不稳,干一天算一天,效率低得很!”
李均的汇报更加数据化,但也同样严峻:“鞍山、本溪的铁矿储量没问题,品位也够。露天矿的电铲、钻机、大型矿用汽车状况堪忧,趴窝的比能动的多。地下矿的提升罐笼、通风系统、排水泵都需要紧急检修。矿石运输是个大问题, 连接矿区和选矿厂、钢厂的专用铁路线,多处受损,机车和车皮也严重不足。一句话:有矿,难采;采出来,难运!”
赵承泽的有色金属报告相对“温和”一些,但问题本质相同:小型矿点设备简陋但损坏相对少,主要问题是缺乏组织开采的人力和运输能力;一些原有的加工点设备需要修复。
林烽仔细听着,眉头紧锁。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具体、还要紧迫。设备、运输、人力,三大瓶颈如同三道铁索,紧紧勒在军工复产的“喉咙”上。
“同志们,情况清楚了!”林烽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东北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几个关键的矿区位置,“我们的设备等着‘吃饭’(原料),前线等着我们的‘拳头’(武器)。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兵工厂能抢修设备,我们就能抢通矿脉! 现在,我宣布 ‘矿区复产打通突击行动’ 开始!”
他迅速部署,如同一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在调配兵力:
“第一,技术支援,定点清除! 家泉次郎,从咱们兵工技术组和抢修专班里,抽调一批机械、电气、液压方面的精干力量,组成 ‘矿区设备紧急抢修支援队’,由何强统一协调指挥,立即分赴各重点煤矿、铁矿!任务就一个:配合矿区留守技工,优先抢修那些直接决定开采能力的核心设备——采煤机、电铲、提升机、通风排水泵! 备件不足?就用咱们‘土法智造’的精神,能改则改,能代则代,先让机器转起来!”
家泉次郎立刻应道:“明白!我马上组织,优先保障井下安全和连续出矿的设备!”
“第二,打通血脉,恢复运输! 彭家蒙,你负责协调!立即联系地方部队和铁路部门的同志,组织力量,优先修复连接主要矿区和兵工厂、钢厂的轻便运输轨道和关键铁路段! 不要贪大求全,先保证一条最紧要的线路畅通!机车和车皮不够,就想办法修复旧的,征集可用的,甚至用骡马、汽车短驳!目标:让采出来的煤和矿石,能以最快的速度、最低的损耗,运到需要它的地方!”
彭家蒙点头:“是!我立刻去办。运输线就是生命线,一刻也耽误不得!”
“第三,充实人力,激发干劲!”林烽看向负责后勤和群众工作的同志,“立即从各厂区后勤、辅助部门,以及就近动员可靠的群众中,抽调一批身强力壮、政治可靠的同志,组成‘矿区生产支援队’,充实到开采一线! 同时,我们要制定一个 ‘多劳多得、优质优酬’的计件激励制度!下井采掘、运输矿石,按量计酬,干得多拿得多,确保矿工兄弟们的付出有实实在在的回报!还要保障基本的口粮和安全条件,让大家干得安心、干得有劲!”
“这个办法好!”何强一拍大腿,“以前鬼子那是拿鞭子赶,咱们现在是按劳分配,积极性肯定不一样!”
军令如山,突击行动迅速展开。何强带着一支混合了兵工厂技术精英和矿区老技工的“特种维修队”,扛着工具箱,直接扎进了抚顺煤矿最深的巷道。面对趴窝的德国产联合采煤机,技术员和电工出身的刘师傅(也被抽调过来)一起,打着手电,研究着复杂的液压图和电气原理。
“刘师傅,这主泵的变量机构卡死了,估计是油脏了,还有磨损。”
“拆!清洗!看看密封件还有没有能用的,没有就用牛皮垫圈先顶上!先恢复基本功能,让截割滚筒能转起来!”何强在一旁鼓劲,“咱们修得了精密机床,还摆弄不了这大家伙?”
几天后,当修复后的采煤机在轰鸣声中重新啃下漆黑的煤层时,整个巷道都沸腾了。“动了!真动了!比鬼子在的时候声音还顺溜!”老矿工们激动地喊道。
地面上,抢修铁道的战斗同样热火朝天。在地方部队和铁路工人的配合下,被破坏的枕木被更换,锈蚀的铁轨被敲直或更换,简易的道岔被修复。没有专业铺路机,就靠人拉肩扛,喊着号子,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同志们加把劲啊!嘿哟!修通这铁道线啊!嘿哟!前方将士等弹药啊!嘿哟!”激昂的劳动号子在初秋的山谷间回荡。
矿工支援队也迅速到位。来自兵工厂后勤的小伙子们,虽然一开始不适应井下环境,但学习劲头足,在老矿工的带领下,很快掌握了基本技巧。新的计酬办法一公布,更是激发了所有人的干劲。矿灯在巷道里如繁星般闪烁,镐头与矿石的撞击声、矿车在轨道上的哐当声,交织成一首粗犷而充满希望的劳动交响曲。
短短数周,效果开始显现。
抚顺煤矿的日产量,从几乎停滞状态,快速攀升至战前峰值水平的四成,优质炼焦煤开始稳定出产。
鞍山铁矿通过抢修几台关键电铲和修复运输线,铁矿石日开采量和发运量显着回升,虽然距离满足所有需求还有差距,但至少让奉天、本溪的炼钢炉看到了“不断炊”的希望。
更令人振奋的是,由于激励措施到位,矿工们的效率提升明显,单位时间内的出矿量持续增长,劳动氛围空前高涨。
“报告林部长!”何强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煤黑,却精神抖擞地回到奉天汇报,“抚顺矿的核心采运设备基本打通了!日产还在往上走!矿工兄弟们劲头足得很,都说现在是给自己干,给咱队伍干!”
李均也带来了好消息:“鞍山到奉天的矿石运输专线关键段已经抢通,第一批修复的矿车已经跑起来了!虽然车皮还是紧张,但至少动脉通了!”
林烽看着初步汇总上来的数据,煤炭、铁矿石的日供应曲线正在顽强地向上攀升,虽然起点还低,但势头喜人。他知道,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原材料供应链这个庞大的机器,最关键的几个齿轮已经开始咬合并缓缓转动。军工复产的巨轮,在打通了最基础的“燃料”与“食材”补给线后,终于可以尝试着,发出第一声真正属于生产的、沉重而有力的轰鸣。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但希望的曙光,已然刺破资源短缺的浓雾,照亮了东北兵工全面复兴的壮阔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