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万良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一弯弦月,目光又扫过院子里摆着的灯笼。
谁家好人晒书,晚上晒,还是用烛光晒啊?
偏偏他家王爷自那晚之后,每夜都晒。
整个院子除了兵书,就只有王爷一人。
隔了很远的距离,万良,万紫,覃伯,甚至连谢云礼,看着院中提灯穿梭于兵书之间的人,都不由皱起了眉。
众人的视线里,只瞧见谢玄瑾行走在晒着的兵书之间,一会儿在这个桌案前,一会儿便到了另外一个,像是追着某人。
他像是在看兵书,却又不似在看兵书。
他偶尔低头看一眼兵书,多数的时候,是看着身旁的别处,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人 。
可哪里有人?
“王爷他,是不是中邪了?”万紫皱着眉,眉宇间难掩担忧。
“中,中邪?”
万紫这话,让万良心惊,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覃伯,“不,不会吧,王爷不信鬼神,我也不信,覃伯,你见多识广,这世间不会有鬼神的,对不对?”
覃伯却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院中那一抹身影,同样的,担忧不散。
他们越看越觉得自家王爷中了邪,可几日后,和元帝派来的“平乱”军队交战,他们又亲眼看见王爷如战神一般。
一战大捷,哪是中邪的样子?
回来后,依旧晒书,乐此不疲。
这样过了好些日。
终于有一日,谢云礼被推了出去。
院子里,谢玄瑾难得坐了下来,没有他提灯,谢玄瑾吩咐万良,在每一张案桌前都挂了灯笼。
今日的院里,比平日亮了许多。
谢玄瑾煮着茶,他偶尔抬眸,看向的地方不固定,但每次都是在兵书前。
谢云礼循着他的视线,眼底是探寻。
突然,他起身走到一处,突然停下脚步,拿起了桌案上摆着的兵书。
“谢玄瑾……”
宋清宁正看得认真,思索兵书上那一个阵的布法,可眼前的兵书突然被抽走,她以为是谢玄瑾。
一抬头,却是谢云礼。
她这一声喊,谢玄瑾抬眸看过来。
“四哥,这些兵书……”谢云礼迎上谢玄瑾的视线,察觉到他微微皱眉,不由一顿。
不寻常!
谢云礼脸上含笑,继续道,“这些兵书都是孤本,晒了这么多日,也该收起来了吧?”
收起来?
宋清宁皱眉,她还没看完。
似听见她的叹息,谢玄瑾起身,大步走向谢云礼,从他手里拿过兵书,又十分认真的将兵书展开,放回到桌案上。
顺道往后翻了一页。
“不用收起来,就摆在这院中挺好。”谢玄瑾说。
宋清宁松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谢谢淮王殿下”,就又继续看起了兵书。
谢玄瑾径直回去,继续煮茶。
谢云礼更觉得不寻常。
这园子里,有“别人”!
他看不见的“别人”!
沉吟半晌,谢云礼终于开口,“四哥,大家都很担心你,万紫猜你中了邪,覃伯找了术士……”
说到此,明显瞧见谢玄瑾煮茶的手一顿。
谢玄瑾迅速抬眼,看向某处,低斥一声“荒谬”,又急切道:“本王没有中邪,本王会和覃伯说明,不会有术士。”
这话像极了安抚。
不是对谢云礼说的!
谢云礼感受到了,更加重了心中的猜测。
“四哥……”
“云礼,我想再去一趟京城,将母后带出来,汝南郡和神策军,就先交给你!”谢玄瑾打断谢云礼,转移他的注意力。
果然,谢云礼脸色骤变。
再回京城!
“四哥,我随你一起。”
谢云礼不放心,他想随他一起,谢玄瑾却没有同意。
翌日,谢玄瑾就带了一队暗卫出发,一路乔装,几日后,便到了京城。
朱雀街,熙熙攘攘。
宋清宁走在谢玄瑾身旁,突的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本侯不想作画,就是不想作画,我堂堂永宁侯,他让我作画,我就作,呵,那些老匹夫,当他们是谁?”
那声音太熟悉,化成灰她都认得。
宋明堂!
宋清宁脚步一顿,身旁的谢玄瑾也和她同时停下。
谢玄瑾下意识看向身旁,依旧看不见她的身影,却能从她的呼吸,判断她此时的心情。
“我是永宁侯,正儿八经的永宁侯,我妹妹清嫣,是国公府世子妃,若非她怀着身孕, 不方便来替我过生辰,此时也轮不上你们同本侯爷喝酒。”
生辰……
今日是宋明堂的生辰,也是兄长的生辰!
“你们这些生辰礼,都太普通了,你们可知,本侯收到过最带劲的生辰礼是什么?”
“是一个人!正是本侯的妹妹送给本侯的,女人?不不不,是男人,可惜他死了,被乱棍打死,而执棍之人,便是本侯这个寿星!”
宋明堂似喝了酒。
那声音传入宋清宁耳里。
他说“乱棍打死”,宋清宁下意识想到什么,声音颤抖,“哥哥……”
她竟不知哥哥死的那一日,竟是他的生辰。
生辰之日,被乱棍打死……
宋清宁心中的恨肆意疯长,她抬头看向前方的酒楼,锦盛楼二楼的雅间里人影绰绰。
看不见宋明堂,她却能想象得出他的嘴脸。
宋明堂得意的笑声传来,宋清宁终于忍不住,大步往前,可她仅是迈出一步,谢玄瑾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你伤不了他!”
宋清宁脚步一顿。
是啊,她伤不了他!
“但我可以!”
几个字如水一样渗进宋清宁黯然的心里,顷刻,她的眼里燃起了一道光。
“可这次,你是要救皇后娘娘。”宋清宁说。
谢玄瑾抬眼看了一眼锦盛楼,垂眸,眼底冷冽且坚定,“母后要救,这人的命,顺道!”
说是顺道,可一个时辰后,谢玄瑾就已经将宋明堂绑了,扔在了她的面前。
漆黑的房间里。
谢玄瑾坐在椅子上,堂前,一个黑色布袋罩着一个被打晕的人。
“他该醒了!”
谢玄瑾沉声,给万良使了个眼色。
随后万良提起一桶水,狠狠浇在那人身上。
宋明堂被浇醒,张口便大骂:
“是谁?哪个不长眼的,知不知道本侯爷是谁,本侯是永宁侯,本侯的妹妹是国公府世子妃,世子的表哥睿王以后可是要当皇上的,是哪个不长眼的,还不快放了本侯!”
“放了你,怕是不行!杀了你,倒是可以!”
黑暗里,谢玄瑾的声音裹着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