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西利亚的天刚蒙蒙亮,灰紫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冰湖上空。
忍跟在葵身后,踩着碎冰走向营地。
他没说话,葵也没说话。
兄妹二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看不见的、被风雪吹出来的裂隙。
营地的哨兵远远就看见了他们。
一个女兵眯起眼睛,手凝着冰。
然后看清了葵那件素白的长袍——领口的金色柚叶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是古德岛的渡边医师。”
她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只是目光落在忍身上时,明显是冷的。
忍不是感觉不到那些刺眼的目光。
来的时候,他押着宫本兄弟,腰间挂着刀,走得不急不慢,像一个凯旋的将军。
现在他空着手,跟在妹妹身后,像一个被押送的犯人。
算了,既然做了,就有被这样对待的觉悟。
忍看见那个少年模样的英灵站在勇气的囚帐外面,注视着空荡荡的帐篷。
“好像是叫保罗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保罗看了过去。
他看见忍的时候,那双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充斥着某种近乎本能的敌意。
“保罗…忍他只是来拿药的。”
听到这话,保罗看了葵一眼,又看了忍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侧过身让出了路。
天彻底亮了,忍似乎听见了帐篷外开始有活动的声音。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宫本无量已经站了很久。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服,左肩的绷带在衣料下面鼓出一小块,但并不影响他站得笔直。
两把木刀插在身侧的雪里,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绳,被晨光照出一层薄薄的霜花。
顾千里和顾千钧站在他对面。
为什么…正义叔会拜托宫本无量继续教薙刀啊。
想到他说自己练女孩子的东西丢人。
顾千里双手抱胸,丑着个脸,脚在冰面上一下一下地碾,碾得碎雪咯吱咯吱响。
顾千钧倒是规矩,双手垂在身侧,站得像一棵小松树,只是眼神一直在往营地入口的方向飘。
“顾千里,我知道你不服气,不过现在是特殊情况,即使对我本人不满,也请你稍微配合一点。”
说完这些,宫本无量对着顾千里单膝下跪。
“至于之前说你练习薙刀丢人的言论,我认为在教你学习之前先对你进行郑重的道歉。”
但这话,其实也是对那天在冰面上被伤害的正义说的。
“刀法没有男女之分,只有强弱之别。
正义和我的比试虽然输了,但需要继续修行的,是我。”
说得倒是好听。
说实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昨天知道宫本无量要接替宫本正义继续教自己薙刀时,顾千里一晚上都没睡,直接去了阿努廷和百里长风那里。
在百里长风保证宫本无量再乱说话就毒死他以后,今天才勉强来的。
顾千钧也担心,毕竟千里哥哥真不来上课, 她一个人看见打败宫本正义的宫本无量非常害怕。
于是就来到了玛瑙若水和珊瑚瑾那儿。
得到了珊瑚瑾“如果顾千里又逃课就把他抓回来”的保证,才去睡觉。
总之,宫本无量要上课。顾家兄妹和他们现在的家长们,一晚上都没睡。
“如果效果不好的话,就和皇子殿下他们说不要他教了哈。”
“算了,我们先看看情况。”
所幸情况比想象得好很多。
至少顾家兄妹没有哭着直接跑回营地。
“那就开始今天的练习。”
宫本无量从雪里拔出一把木刀,精准抛给顾家兄妹。
木刀在空中翻了两圈,顾千里伸手接住,虎口被震得发麻。
顾千钧力气小,差点没有接住。
“今天练基本斩。每人五百次,做完为止。”
“五百次?!”
顾千里的脸更丑了。
这是要练死我和千钧吧。
“无量叔,你之前不是说教我们薙刀吗?怎么又变基本斩了?”
“薙刀的基本功,就是刀的基本功。
而且薙刀和你们玩的纸棍可不一样,是需要臂力的。”
为了直观的展示,宫本无量没有继续解释。
他拔出剩下的木刀,双手握柄,刀尖斜指地面。
“看好了。”
然后他动了。
用可以活动的右臂,木刀从下往上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然后猛然劈下——
“啪!”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鞭响。
刀停在半空,刃口朝下,纹丝不动。
“好厉害。”
这一刻,顾千里和顾千钧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敬佩。
“该你们了。”
看顾千里肯练习了,宫本无量收回木刀,退到一旁。
但突然间,他们注意到渡边忍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顾千里的木刀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的眼睛眯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张总是带着点嫌弃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认真的、近乎危险的怒意。
这个人,带走了正义叔和勇气叔,还打了正义叔!!!
“看什么呢?”
宫本无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但带着警告。
顾千里没有回答。
他死死地盯着渡边忍的背影,看着那个人从营地入口走到囚帐旁边,看着保罗侧身让路,看着那个人消失在帐帘后面。
天上下起了雪。
渡边忍的脚步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做梦的时候,也梦见了下雪,只不过是黑色的。
“这个坏人怎么好意思在这里。”
“千里哥哥,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
顾千里甩开妹妹的手,气冲冲地走向渡边忍,木刀指向了他。
“我告诉你,如果正义叔和勇气叔死了,我就把你们渡边家所有人都冻上!!!”
声音在冰面上炸开,惊起了远处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正在生火的女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在顾千里和渡边忍之间来回扫。
渡边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反驳一个孩子?不值得吧。
承认他说得对?说不出口。
所以渡边忍什么都没说,也不打算理会顾千里。
“骂完了吧?”
眼见雪更大了,顾千里的眼睛变成了蓝色,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揪住了他的后领。
“无量叔!你放我下来!”
好家伙,为了下来,称呼都改了。
顾千里的双脚离了地,木刀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冰面上。
宫本无量没有放。
他一只手拎着顾千里,就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滚回去练习。”
他把顾千里放下来,但手没有松开。
“五百次基本斩,做完为止。”
宫本无量松开手,把那把掉落的木刀捡起来,塞回顾千里手里,顺便还指了指乖乖练习的顾千钧。
“你不会真的连你妹妹都不如吧。”
才没有!!!
顾千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跑走了,双手举刀,开始一下一下地劈。
宫本无量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着两个孩子练习。
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带走了两个弟弟的大哥。
“宫本无量,这次就算欠你的。”
葵很意外忍会那么说。
不过下一句,还是葵熟悉的忍。
“不过你也真行,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教小孩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