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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52(中篇),梨园春色一双蝶

戏无常,人生也无常。

王露和莫寒二人,似乎没能完成这个约定。

尤其是听说了莫寒被一个武者带走但身受重伤还生死未卜时,世梦感觉有些悲伤。

捏着那叠又没送出去的瓜子。

茶馆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遥远得不真实。

世梦想起当时的莫寒仰着脸说你唱得真好时,那干净的眼睛。

怎会是拖人皮囊的恶鬼?

雪落在六月,原是祥瑞。

可那日叠罗汉时,莫寒垫在最底下,肩头瘦得硌人,却还笑着说“世梦哥看得清就好”。

最后还是王露坚持轮换,大家才都能看见

虽然莱昂直播他们当“拉潘”看,可他们也有真心。

王露说起“寒妹妹”时那副护犊子的神情,拉勾时掌心传来的温度,都不是假的。

他们在这吃人的小克拉皮耶巷里挣命,却舍得把铜板掰成两半,分一半给戏台上的痴人。

戏班子凑钱时,世梦以为那是救赎的开始。如今才懂,不过是命运吝啬的,借来的光。

等人家出来了…

骗子。

你们都是骗子…

世梦对着空荡荡的角落,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戏文里唱“红颜未老恩先断”,可他们连红颜都未曾老过。

突然呕出一口酸水。

世梦想起莱昂吃人的传闻,想起那些蠕动的恶心的皮囊。

莫寒那么好看,那高卢人豺狼般的眼睛——他不敢再想。

要是当时…再让他们多看一会儿就好了。

戏服上的鹤影在烛火里忽明忽暗,世梦慢慢把头埋进浓墨重彩的水袖中,闻到胭脂和汗混合的腥甜。

他多希望此刻能扮作鹤小姐,把男儿身唱作闺中怨妇,泪光盈睫而不坠——可眼泪早就砸在青砖地上,碎得不成样子。

原来听戏的人,真的会被戏听去魂魄。

“大小姐来了。”

和世梦一起唱戏的少年们提醒让他回到了现实,世梦立刻迎了上去。

沈绛,是一个染坊的大小姐。

有一次在听世梦唱戏时便被深深吸引,然后就经常来这里了。

“请问,世梦先生在这里吗?”

“在的。”

当时,二人可以说是一见钟情。

她学唱腔,他教身段;

她说染布的色彩,他谈戏服的讲究。

春日的梨园里,千树万树梨花开,如雪似云。

两只彩蝶翩跹而至,一黄一白,在素白的花海中格外醒目。

它们时而比翼双飞,穿梭于琼枝玉蕊之间,翅尖轻点花瓣,惊落簌簌香雪;时而追逐嬉戏,你前我后,绕着虬曲的枝干划出优美的弧线。

黄蝶忽而急转,白蝶紧随其后,两影交缠,竟分不清谁是谁。

它们偶尔停歇在同一朵花上,触角相碰,又倏然分开,仿佛羞怯的私语被春风偷听。

暖阳透过花隙洒下斑驳光影,蝶翼上的鳞粉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花香馥郁,蝶舞轻盈,这梨园中的缠绵,是春天最灵动的诗行。

世梦和沈绛大小姐的眼神,就如同这纠缠的蝶,在梨园间,在染坊,双宿双飞。

可惜,门不当户不对。

沈绛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嫁给下九流的戏子必然遭人反对。

世梦当然可以理解,他的偶像鹤小姐也是少爷出身,家里根本就不喜欢他唱戏。

要不是唱出了一点名堂,早就隐退了。

然而鹤小姐却为了一个人一个人每年都会在那人生日之时,从千里之外的云川来到山河城那不大的茶楼,为他唱戏。

鹤小姐,真是痴情人。

世梦望着那两只交缠的蝶,只觉喉间发苦。他何尝不想做那痴情的鹤小姐,可沈绛不是云川茶楼里的看客。

她该是锦绣堆里养出的牡丹,自己不过是泥腿子里爬出来的戏虫。

染坊的靛蓝染得透布帛,却染不透门第的鸿沟;梨园的唱腔练得再婉转,也唱不软世俗的铁石心肠。

他想起鹤小姐年年跋涉的孤勇,指尖掐进掌心——那是名角儿才有的底气。而自己算什么呢?

蝶儿尚能双宿双飞,人却得认命。

世梦垂下眼,将那抹翻涌的妄念死死摁回心底:原是我不配,原是这春色太盛,晃花了眼。

“世梦,你今天是怎么了。”

看出了世梦的忧伤,沈绛有些担心。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故人…有些感伤。”

“我知你的心思。”

沈绛轻轻执起世梦微凉的手,将他引至梨树下石凳旁。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细细拭去他眼角未干的泪痕。

她声音轻得像蝶翼振翅,引得世梦飞了过来:“那日听你唱,我便知你是重情之人。”

“戏中人能为情而死,我们又何必困于俗世枷锁?”

她拾起一片飘落的梨花瓣,放入世梦掌心。

“这花离了枝头尚能香三日,人心若系在一处,何惧门第如天堑?

我爹爹那边,自有我去磨。你只管唱你的戏,等我来听。”

她眼波流转,映着满树雪白,如自己的旗袍

“世梦,我沈绛认的人,是泥里开出的莲,不是锦绣堆里的草。”

说罢,指尖相触,温度烫得惊人。

是啊,为了大小姐,世梦可不能做锦绣堆里的草

他更努力了。

为了双飞的蝶,世梦自此将心血尽数倾注于梨园。

每日鸡鸣即起,于晨雾中吊嗓。

身段上更下苦功,水袖翻飞要似流云出岫,台步挪移需如弱柳扶风,往往一折戏练罢,戏服内衬已被冷汗浸透三遍。

夜深人静时,他对着镜子反复揣摩眼神:含情时需似秋水盈波,悲切处要如寒星坠露,直练得眼眶酸涩难当。

指法亦不曾懈怠。

旦角儿的兰花指讲究摊、推、扣、捏,世梦以丝线悬腕,每指独力挑起铜钱一枚,初时颤抖如风中残烛,三月后竟能稳托茶盏而不洒。

戏箱里的头面换了新的点翠,水袖添了沈绛染坊特调的靛青,连靴底都纳了厚厚的棉,只为跪步时膝盖少受些苦楚。

世梦在台毯上跪出两团深色的茧,却笑着对镜自语:“这疼是热的,是活的,是有人等着看的。”

那叠始终没送出去的瓜子,被他收在贴身的荷包里。

每次登台前,他都要隔着衣料按一按那硬实的轮廓,仿佛那是与沈绛私订的盟约。

这样的苦修,让世梦唱出了些名堂,外地的先生也开始邀请这个曾经的小角色唱戏了。

世梦很高兴,他邀请了沈绛来到博世山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

“我会唱出点名堂来的,这样就可以娶你了。”

沈绛的脸颊瞬间烧得绯红。

她当然想答应,连耳尖都染上了胭脂色。

她低下头,轻轻靠在世梦肩头,发间的茉莉花香混着他衣上的皂角气息,竟比任何熏香都要醉人。

“好,我等你。”

声音细若蚊蚋,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紧了世梦的袖口。

春风恰在此时拂过,那对黄白双蝶竟从梨园一路追随而来,绕着二人翩跹起舞。

黄蝶落在沈绛的绣花鞋尖,白蝶则歇在世梦微颤的指尖,翅尖相触,恰似交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