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排长的胳膊一软,差点松手。林墨咬着牙,把椁盖往上又抬了一寸。两个工兵的脸憋得通红,可手没有松。四个人合力把椁盖从椁身上彻底抬开,朝旁边挪了一步,稳稳当当地放在石椁外壁上。
谢天谢地!
椁内没有箭射出来,没有毒烟喷出来,没有沙层塌下去。椁盖落在石椁外壁上的那一声闷响,在后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掉。
椁盖被抬起来,放在旁边的石椁外壁上,稳稳当当的。
严队长第一个走上前去,把手电伸进椁内。光柱切开了千年的黑暗,照见椁底铺着一层黑褐色的朽木,那是木椁的残骸。木椁已经朽烂了大半,只剩下几块黑褐色的木板贴在石椁内壁上,板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手指一碰就往下掉渣。
中间的木椁完全朽掉了。
木椁的残骸底下,露出一层暗红色的漆皮。
漆皮下面是内棺的棺盖。棺盖比外面的石椁小了一圈,可棺身上涂着一层漆,漆色暗红,虽然剥落了大半,可剩下的部分依然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棺盖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工整,隶书,严队长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渤海郡王讳仁秀之柩。”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音。
——渤海郡王用的是三重棺椁,从外到内依次是:石椁、木椁、木棺。
石椁是最外面那一层,也是最大、最重的一层。
木椁在石椁里面,木板之间用榫卯咬合,尺寸比石椁小一圈,比木棺大一圈。
木椁和木棺之间的空隙叫“椁室”,理论上讲,“椁室”就是装陪葬品的地方。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木椁朽掉了,石椁打开后直接露出了木棺。
严队长正要往棺盖边缘探,手电光扫过棺盖和石椁内壁之间的那道空隙时,光斑在朽木和漆皮之间闪过一个东西。他停住了。那东西不大,半埋在朽木残渣里,表面蒙着一层灰土,可手电光打上去的时候,它反射出一层暗沉的光泽。
严队长蹲下来,用手铲把那块朽木残渣拨开。朽木碎成粉末,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一件铜器。那东西不大,比成年男人的手掌略小一圈,通体生着暗绿色的铜锈,可形状完整。他用手套把铜器表面的灰土擦干净,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底面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他凑近了看,认出了几个汉字——“渤海郡王仁秀之印”。
他的手抖了一下。
“印章。”他把那枚铜印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印章不大,方方正正,印钮是一只蹲伏的瑞兽,兽口微张,露出几颗细小的牙齿。印面刻着篆书,字迹工整,笔划清晰。他看了很久,才把印章放在旁边的木板上,站起来,继续往椁室里看。
椁室不大,木椁朽烂之后,残骸塌下来,把椁室填了大半。可朽木残渣之间还有空隙,空隙里隐约露出别的东西。孙排长蹲在石椁另一侧,用手铲把朽木残渣一层一层地清出去。
清一层,露一层,清到第三层的时候,又露出一件铜器。那东西比印章大一些,圆形的,扁平,像一面小铜镜。他用手套擦干净,翻过来看了看。镜背上刻着一圈铭文,铭文中间是一对鸳鸯,浮在水面上,水波一圈一圈地漾开。
铜镜的镜面已经氧化成了暗灰色,可镜背的纹路还在,鸳鸯的羽毛一根一根的,水波的弧线一道一道的,清清楚楚。
继续清。朽木残渣清到第四层的时候,露出了漆器。那是一件漆盒,不大,比巴掌大一圈,盒盖上画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颜色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残迹。
严队长把漆盒捧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盒底。盒底刻着一行字,隶书,字迹跟棺盖上那行一模一样。他打开盒盖,盒内铺着一层丝帛,丝帛上放着几颗黑色的、圆圆的颗粒,捻碎了,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沉香味。
“香料!这么多年过去,香味仍然没散尽!真是奇迹!”
椁室里的陪葬品不止这几件。
孙排长在石椁东侧又清出一只铜盘,盘底压印着一条盘旋的龙,龙身布满鳞纹,鳞纹之间錾刻着细密的云纹。铜盘比脸盆小两圈,可盘壁薄而均匀,盘底龙纹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清晰可辨。
接着又清出一只陶罐,罐口用木塞塞着,木塞已经朽烂了,罐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他在石椁南侧清出一只铜灯,灯盏里还有残存的油脂痕迹,黑褐色的,干成了硬壳。
一共六件:印章、铜镜、漆盒、铜盘、陶罐,加上铜灯,六件。
它们散落在椁室的不同位置,被朽木残渣埋着。严队长把六件陪葬品一件一件地摆在石椁旁边的木板上,排成一排。
“椁室里的随葬品,绝对不是全部。”
严队长把手电照向石椁深处,“这些可能是墓主人生前最贴身的东西。印章、铜镜、漆盒、铜盘,这些都不是礼器,是日常用品。渤海国的葬制,跟唐制不一样。唐墓把随葬品全放在椁室里,渤海国往往在椁室里只留几件贴身的。”
他把手电从石椁深处收回来,照着内棺的棺盖。
“外椁打开了。椁室清出来了。接下来,才是真正要赌的那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