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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八章 归处

谢云归发现自己爱上沈青崖——

是在一个极寻常的、没有任何大事发生的午后。

彼时他还在翰林院当值,面前摊着新科进士们交上来的策论,墨迹新鲜,议论四平八稳,每一篇都在揣摩圣意,每一篇都写着“如何成为陛下想要的臣子”。

他读着读着,忽然想:

她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

不是“长公主殿下在做什么”,也不是“那枚棋子在棋盘上走到了哪一步”。

是——她。

沈青崖。

那个雪夜里高台抚琴、清冷如孤月的人。

她此刻是倚在窗边看那株老梅,还是在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她用的那支白玉簪,簪头有一点极细的沁色,像泪痕,她知不知道?她饮茶时总先嗅一下,滚烫的茶汤在唇边停三息才入口——那是幼时被烫过留下的习惯,她自己还记得吗?

他怔住了。

笔尖悬在策论上方,一滴墨凝得太久,终于坠下,在“臣谨奏”三字旁洇开一团乌黑。

他望着那团墨渍,很久没有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开始回忆。

不是回忆那些他刻意设计的“接近”。

是回忆那些他根本来不及设计、便已发生的瞬间。

第一次。

雪夜宫宴,他作为新科状元上前敬酒。

那本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袖中指尖微颤,耳尖绯红,将一个“初见惊鸿、情难自禁”的少年演得淋漓尽致。他从九岁起便在刀尖上行走,演一场心动戏,本应轻而易举。

可当他抬起眼,望进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

他忘词了。

所有演练过千百遍的谦辞、恭维、恰到好处的仰慕,统统卡在喉间。

他只记得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用一把极钝的刀,一下一下,凿他那扇十年不曾向外人敞开过的门。

那是他第一次,演戏演到失控。

——但他那时不承认。

他将那失控命名为“紧张”、“遇到强敌的本能反应”、“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骗自己骗得很好。

第二次。

清江浦,暗杀之夜。

他其实不必挡那一刀。

他算过。以她的身手,以影卫的反应速度,那刺客的刀最多划破她肩头衣衫,伤不及要害。

他应该袖手旁观,等她遇险、等她暴露更多隐藏的力量、等他掌握更多可以操控局势的筹码。

——这是他的棋。

可当那道雪亮的刀光劈向她颈侧时,他的身体比理智快了三息。

三息。

足够他计算得失、权衡利弊、做出一个“聪明人”该做的选择。

他的身体说:来不及算了。

然后他挡在了她前面。

刀锋划开他左臂皮肉时,他竟不觉得痛。

只觉得——幸好。

幸好是我。

她没事。

——他那时仍不承认。

他将这命名为“必要的投资”、“获取她信任的手段”、“苦肉计的完美演绎”。

他骗自己骗得炉火纯青。

第三次。

她离京返宫,他留在清江浦善后。

那本是最好不过的安排。信王将伏,北境待定,他正是大展拳脚、攫取权力、实现所有野心的最好时机。

可他坐在空荡荡的行辕里,望着她住过的那间厢房。

门关着。

窗关着。

她用过的那套茶具,他已洗净收好,搁在柜中最深处。

他还是能闻到。

空气里有一缕极淡的、属于她的冷香。

那香气不会超过三日。

他坐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他伏案写了一份奏报——关于清江浦河工收尾事宜,事无巨细,条分缕析,严谨得无可挑剔。

奏报的末尾,他写了一行小字:

“另,殿下离前曾有嘱托,云归恐有遗漏,乞殿下示下。”

这不是公事。

这是他想找她说话。

——他那时隐约察觉,却仍不肯对自己承认。

他将这命名为“臣子应尽之责”、“合作关系需维系”、“情报渠道宜常疏通”。

他骗自己骗成了习惯。

第四次。

她重返清江浦。

不是以长公主身份,不是以权臣姿态。

是在他重伤垂死的那夜,在他跪在暴雨里把自己剖成碎片的那夜——

她走下台阶。

伸出手。

将他从泥泞里拉了起来。

那一刻他没有想任何事。

没有算计,没有表演,没有“她终于入局”的狂喜。

他只是跪在那里,仰头望着她,望着雨水从她下颌滴落。

他想:

原来这人间,还有一盏灯,是愿意照在我身上的。

——他终于骗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那夜的雨太冷,也不是因为伤口太疼。

是因为他发现,在他最绝望、最破碎、最不设防的那一刻——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她。

不是母亲,不是仇人,不是任何他曾发誓要用一生去复仇或报恩的对象。

是他。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沈青崖。

他想在她面前哭。

想让她看见他最不堪的样子。

想让她知道,这个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的谢云归,其实早就把自己活成了一盏油快熬干的灯。

他不想再亮给任何人看。

只想亮给她。

——那一夜,他终于对自己承认:

谢云归,你完了。

你爱上她了。

不是那种“想要”的爱,不是那种“利用”的爱,也不是那种“她是你棋盘上最重要棋子”的爱。

是那种——

你愿意把自己最后一点灯油,也熬干了,只为了让她走夜路时,能多照一寸亮。

你愿意。

从那以后,他开始做很多从前不会做的事。

明明公务已毕,他会在暖阁外徘徊,寻一个“河道旧档尚有疑点”的借口进去坐一坐。

明明她并没有留他用膳,他会默默在食盒里多备一份她前日夸过“尚可”的菜。

明明知道她只是随口一提“江南的笋该当季了”,他会连夜遣人快马去采办,赶在她用午膳前送到小厨房。

他从前以为这是“讨好”。

是弱者对强者的依附,是棋子对棋手的献媚,是他在这段关系里不得不放低的姿态。

后来他明白了。

不是的。

他只是——

想让她高兴。

这念头如此简单,简单到让他自己都惊异。

他活到二十四岁,做过很多事。复仇,夺权,周旋,算计,踩着刀尖一步步往上爬。

他从来没有“只是想让一个人高兴”过。

她是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

——他发现了。

可他没有说。

不是不敢,是不知该怎么说。

他怕他那句“我爱你”递出去,会变成她肩头的又一副担子。她已经背了那么多——江山,朝堂,母妃的旧案,她自己的那片空茫荒原。

他不想成为她的负重。

所以他选择做那盏灯。

挂在她必经的路上,不问她看不看,不问她何时来,不问她愿不愿意为他添一勺油。

他只要在那里。

等。

——等她来,或者不来。

等到他把自己熬成一捧灰,也是亮的。

此刻。

靖安侯府的马车早已去远。

谢云归仍坐在暖阁里。

他面前摊着那卷河道旧档,悬在批注栏上方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

等她回来。

她今日出门时没有说去哪里,只说了句“有事要办”。

她从前从不会向任何人交代行踪。

她说了。

是告诉他。

不是臣子对主上的禀报,不是合作者之间的信息同步。

是她在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说:本宫有事要办。

——她在告诉他:我要出门,不是不告而别。

这是她给他的、独一份的交代。

谢云归握着笔,望着窗外那株老梅。

枝头那几粒青褐色的苞,又鼓了几分。

他想:

她此刻在做什么?

见的是什么人?说的是什么话?那人能不能接住她的每一句话,会不会让她觉得“无聊”?

那人知不知道她饮茶前总要嗅一下,知不知道她怕雷雨夜,知不知道她曾在那场雪霁天青的午后,对他说过——

“本宫只告诉你一个人了。”

他想着。

然后他发现自己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

——原来这就是爱。

不是“拥有”,不是“索取”,甚至不是“付出”。

是他坐在这里,等她回来。

窗外老梅将发未发。

檐角残雪将融未融。

他悬了许久的笔,终于落下。

在批注栏里,他写了一行字。

不是关于河工,不是关于漕运。

是——

“今日天色甚好。殿下归来时,或可一观。”

他搁下笔。

将那份河道旧档轻轻合上,搁在手边。

然后他望着那扇门。

等她推门进来。

——第七百六十九章 归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