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一日深过一日。宫墙内的银杏开始转黄,风一过,便是漫天碎金。
沈青崖肩臂的箭伤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不细看便难以察觉的粉色新痕。风寒也早好了,但她依旧时常待在枕流阁,批阅文书,听茯苓禀报各处消息,或是独自对着荷塘残叶出神。
谢云归南下的时日不长,京中的事务却依旧繁杂。信王一案的余波仍在,朝堂上各方势力重新洗牌,暗流涌动。北境军需核查的后续也需要她时时过问,崔劲的伤势调理、军中人事的微妙变动,桩桩件件都需权衡。
她处理得依旧得心应手。该施压时施压,该怀柔时怀柔,该交易时交易。一切都在她熟悉的轨道上运行,如同精密的机括,按动正确的枢纽,便能得到预期的结果。
可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比如,当都察院送来关于江南某地仓粮亏空的奏报时,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在那折子的落款处多停留一瞬——那是谢云归以巡察御史身份附议的票拟,字迹依旧清峻,语气却比她印象中更为圆熟老练。
比如,听到北境传来崔劲已能下地行走、并开始协助整训新兵的消息时,她心头那点欣慰之余,竟会莫名地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谢云归知道,大概也会觉得……不错?
更频繁的,是某些独处的时刻。
批阅文书至深夜,搁笔揉额时,眼角余光瞥见案角那只空了的青玉杯——那是他病中探视时,曾为她递水的那只。
独自用膳时,面对满桌精致的菜肴,竟会想起清江浦行辕那间简陋厨房里,他亲手煮的那碗清淡却熨帖的病号粥。
甚至,有次路过府中琴室,看到那张“枯木龙吟”静静置于案上,她竟恍惚了片刻,耳边仿佛又响起他论琴时清润专注的嗓音,和他指尖虚按琴弦时,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度。
这些细碎的时刻,这些不请自来的念头,像初秋的蚊蚋,不痛不痒,却总在思绪稍懈时悄然浮现,扰人清净。
沈青崖起初是有些恼的。她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人与事,就该放在该放的位置上,需要时调用,无需时搁置。谢云归于她,是“选择的人”,是“有用的刀”,是可能带来危险与变数的同盟,甚至……是某种意义上,她愿意去“看见”并允许其靠近的、真实的同类。
她清晰地分析过自己对他的感觉:欣赏其才具,认可其忠诚(至少目前如此),警惕其偏执,也因那份不顾一切的“想要”而感到某种被全然注视的震动。他们共享过生死一线的惊险,经历过彼此最不堪的坦诚,也有过午后暮色中并肩饮茶的宁静。
这很复杂,很深刻,甚至独一无二。
但这应该……与话本里写的、或旁人津津乐道的那种“爱情”,是两回事吧?
爱情是什么?
沈青崖检索着自己有限的认知。
是像话本里才子佳人那般,一见钟情,非卿不娶,生死相许?她觉得荒谬。人怎么可能会因一面之缘,就决定托付终身?那不过是皮相或一时情绪的蛊惑。
是像宫中一些妃嫔对父皇那般,曲意逢迎,争风吃醋,以情爱为手段谋取恩宠与子嗣?那是算计与生存,与“情”字何干?
是像市井夫妻那般,柴米油盐,生儿育女,相伴到老?那更像是习惯、责任与利益的结合。
抑或是像……她对谢云归这样?
欣赏,利用,警惕,共鸣,允许靠近,甚至……会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牵挂?
这算爱情吗?
沈青崖不确定。
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陌生的水域边缘,能感觉到水波荡漾,甚至偶尔被水花溅湿衣角,却始终未曾真正踏入,也看不清水底究竟是旖旎风光,还是噬人漩涡。
或许,她天生就少了那根能清晰感知并定义“爱情”的弦。
母妃早逝,父皇威严,皇兄亲近却隔着一层君臣。她的成长环境里,“爱”这个词,要么与沉重的责任绑定(父皇对江山社稷的“爱”),要么与脆弱的依附相关(后宫女子对君王的“爱”),要么干脆被冰冷的利益计算所取代。
她学会了计算,因为计算可靠。计算付出与回报,计算风险与收益,计算人心的向背与局势的利弊。计算让她存活,让她强大,让她在男人的权力世界里站稳脚跟。
而“爱情”,听起来是那么不靠谱的东西。充满不确定性,容易让人失控,往往与“软弱”、“失去理智”、“得不偿失”这些词联系在一起。这完全违背她的生存准则。
可谢云归的存在,却在不断挑战她这套坚固的认知体系。
他那些超越计算的行为——挡箭,跪雨,近乎自毁的坦诚,还有那落在她病中嗓音上的、专注到失神的眼神——都无法简单地用“算计”或“利益交换”来解释。
除非,他真的……“爱”她?
这个字眼让沈青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以及更深的困惑。
他爱她什么?爱她长公主的身份?可他明明有机会以此谋取更大利益,却选择了更危险也更笨拙的追随。爱她的智谋?那更应该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而非那种近乎虔诚的凝视。爱她的真实?可她的真实里包含了太多的冷漠、算计与拒人千里。
难道……就像他说的,爱的是“全部”?包括那些连她自己都不甚在意、甚至视为缺点的部分?
这太难以理解了。
就像她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因为一副自己都嫌弃的、病中沙哑的嗓音而悸动。
这超出了她所有基于理性与经验构建的认知模型。
她开始下意识地观察,试图从别人身上找到参照。
她看到皇兄对先皇后(她已故的皇嫂)的追念,那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悔恨与责任感的缅怀,但似乎也与话本里那种炽烈痴狂不同。
她看到朝中某些大臣与夫人之间相敬如宾、默契扶持,那更像是稳定的合作伙伴关系。
她甚至隐晦地问过茯苓,可茯苓红着脸,支支吾吾,说的也无非是“关心”、“挂念”、“想对一个人好”之类的泛泛之谈,反而让沈青崖更觉茫然。
关心?她对崔劲也关心。挂念?她对北境局势也挂念。想对一个人好?她对忠于自己的臣属也会给予应有的奖赏与庇护。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程度?还是在于那种混入了说不清道不明、无法用理智完全驾驭的……悸动?
就像她现在,明明谢云归不在眼前,他的影子却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带来一丝极淡的、却挥之不去的……存在感。
这感觉陌生而令人不安。
她试图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去处理——分析。
分析谢云归的动机,分析自己产生这些反应的原因,分析他们之间关系的利弊与未来可能的走向。
可分析到最后,总有一些东西无法被完全纳入理性的框架。
比如,为何想起他时,心头那点异样的微痒,与想起其他任何人时都不同?
比如,为何在得知他南下可能面临危险时,那份隐隐的担忧,会超出对一个“有用棋子”应有的范畴?
比如,为何……偶尔,只是偶尔,在独对这满塘秋荷时,会生出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期待?期待他早日办完差事,平安归来?
这期待不是为了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新的情报或助力。
似乎……仅仅是为了“见到”本身。
这个认知,让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好像,真的开始……有点“想”见到他了。
不为公事,不为算计。
只为……见到。
这算什么?
她又想起了话本,想起了那些被传唱的爱情故事。里面的男女主角,似乎也总是渴望相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难道……她竟也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那个被无数人讴歌、也被无数人诟病的、名为“爱情”的领域?
这个可能性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震惊,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悸动。
仿佛一直生活在黑白世界里的人,突然被告知,世界上还有颜色。而她,可能正在懵懂地、笨拙地,开始分辨出第一抹模糊的……绯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秋风吹拂,荷塘里残破的荷叶发出簌簌声响,几支枯梗倔强地挺立着。
远处天际,有孤雁南飞,留下一声清唳。
沈青崖望着那雁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沉默。
心湖不再是一片冰封的死寂,也不再是只有理智计算激起的涟漪。
那里,仿佛有什么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东西,正在悄然萌发。
无根,无据,无法用她熟知的任何道理去解释。
却真实地存在着。
如同这秋日荷塘里,虽已凋败,却依旧挺立的枯梗。
也如同,那个远在江南、正为她披荆斩棘的、复杂而偏执的影子。
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爱情”。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爱情”。
但有一点,她似乎无法再否认——
谢云归这个人,以及与他相关的这一切,已经在她那套由理智与计算构筑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缝隙。
让一些陌生的、无法被完全掌控的光与影,透了进来。
照亮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盲区。
也让她开始思考,人生除了计算、责任、体验“鲜活”之外,是否还有另一种……更复杂、也更诱人的可能性。
窗外的风,更凉了。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回到书案前。
案头,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等着她处理。
但她的心,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不平静。
而这种不平静,竟奇异地,并未让她感到完全的厌恶与抗拒。
反而,像是平静湖面下,终于涌起了属于活水的、真正的暗流。
未知,危险。
却也可能……蕴藏着另一种意义上的“真实”与“鲜活”。
她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未落。
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南方。
谢云归。
你此刻,在做什么?
是否……也偶尔会想起,京城这座府邸里,这个正在为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而困扰的……我?
笔尖的墨,滴落下来,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混沌,模糊,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