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后半夜陡然加剧的。
先前的淅沥骤成瓢泼,狂风卷着雨箭,疯狂抽打着枕流阁的窗棂与屋顶的琉璃瓦,发出骇人的巨响,间或夹杂着雷声滚过天际的闷吼,如同巨兽濒死的喘息。荷塘在暗夜暴雨中失去了平日的宁谧,只剩下一片沸腾般的、喧嚣可怖的哗然。
沈青崖被惊醒了。
不是惊醒于雷声雨势——深宫多年,更骇人的风雨之夜她也经历过。是惊醒于一种……奇异的、挥之不去的感知。
她依旧闭着眼,躺在柔软的锦褥间,身体却仿佛比意识更先醒来,每一寸肌肤都在清晰地感受着周遭:锦缎滑过肌肤的微凉,空气中因暴雨而骤增的、带着土腥气的湿润,远处隐约传来的、值夜宫人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以及,一种更微妙的、近乎直觉的“知晓”。
知晓这暴雨会将多少未及收割的春麦打烂在田里,知晓明日早朝又会有多少关于河工、关于赈济的争吵,知晓这突如其来的变天会让多少潜伏的暗流趁机涌动……
更知晓,此刻,在这座庞大宫殿的某一角,谢云归定然也未眠。或许正站在窗前,望着同一场暴雨,思绪翻涌。或许在灯下疾书,推演着北境或朝堂因这场雨可能生出的新变数。又或许……只是静静地,想着她。
这“知晓”并非源于密报或分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洞悉”。是浸淫权力场多年,对人心、对时局、对天地万物微妙联动的,一种刻入骨髓的感知力。
她早已“入世”,且入得极深。
深到能透过一场暴雨,看见无数人的悲喜,看见朝堂的涟漪,看见未来的隐患,也看见……某个特定之人,此刻可能的心绪。
这认知让她在黑暗中心头微涩。
所谓的“不掌控”,所谓的“只感受”,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她给自己营造的一种短暂幻象。就像孩童蒙住眼睛,假装世界不存在。
她的“感受”,从来就无法剥离“洞悉”。她的“体验”,永远与“算计”交织。她的“入世”,早已不是浮光掠影的旁观,而是深陷泥泞、背负着无数明暗线的、无法挣脱的“同在”。
树上的那个吻,与其说是一场脱离控制的意外,不如说是她“入世”极深后,对某种极致“真实体验”的主动攫取。她厌倦了冰冷的算计,渴求滚烫的触碰,于是她允许了,甚至……在那一刻,主动迎合了。
那不是无知少女的意乱情迷,而是一个深谙世情、掌权已久的女人,在精确衡量风险与渴望后,做出的清醒选择。
想明白这一点,心底那点因“放弃掌控”而生的虚浮感,忽然沉淀下来,变得坚实,甚至有些……沉重。
她缓缓坐起身,没有点灯。借着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惨白的光,能看见窗外荷塘在暴雨中疯狂摇曳的模糊黑影,如同鬼魅狂舞。
风雨声充斥耳膜,几乎要淹没一切。但在这片喧嚣中,沈青崖却奇异地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寂静——那是属于她内心的、认清了某种真相后的寂静。
既然无法真正“不掌控”,无法剥离“洞悉”,那便接纳。
接纳自己早已深入世情的本质,接纳“感受”与“算计”在她生命中的浑然一体,接纳对谢云归那份复杂情感里,既有本能的吸引,也有利益的权衡,更有一种深层次的、因“洞悉”他全部危险与珍贵而产生的、近乎宿命般的羁绊。
这接纳,不是放弃抵抗,而是一种更强大的“认清”与“面对”。
她掀开薄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狂风卷着雨沫从窗缝钻入,打湿了她的寝衣前襟,带来冰凉的触感。她没有避开,反而伸手,推开了那扇被风雨撞击得嗡嗡作响的菱花窗。
“哗——!”
更大的风雨声瞬间涌入,几乎要淹没整个房间。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打来,湿透了她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纤细而挺直的轮廓。长发被狂风扯乱,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
她立在狂风暴雨中,微微仰起脸,任由雨水冲刷。
很冷。很吵。很……真实。
真实得仿佛能将灵魂里那些盘踞已久的、关于倦怠、关于疏离、关于掌控与失控的纠葛,都一并冲刷干净。
在这一刻,她不是长公主,不是权臣,甚至不是沈青崖。
她只是一个站在暴雨中,感受着天地之威、生命之脆弱的……人。
一个早已入世、深知其苦、却也在此刻,真切地“活着”的人。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手脚都有些麻木,直到一场更近、更响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爆开,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沈青崖才缓缓退后一步,关上了窗。
风雨声被阻隔在外,顿时小了许多,只剩下沉闷的余响。室内一片漆黑,只有她湿透的寝衣和滴水的长发,在偶尔的闪电映照下,泛着微光。
她摸索着,走到衣桁旁,褪下湿透冰冷的寝衣,随手丢在地上。又从柜中取出一件干净的、柔软的素绫寝衣,慢慢穿上。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事后的、奇异的平静。
擦干长发,重新躺回榻上时,被褥里还残留着她之前的体温,混合着一点雨水带来的、清冽的潮湿气息。
窗外的暴雨似乎小了些,雷声也渐渐远去,只剩下连绵不断的、催眠般的雨声。
沈青崖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不掌控”,也没有刻意去“感受”。
她只是清晰地知道:
知道这场暴雨会造成多少损失,明日需要如何应对。
知道谢云归此刻定然心绪难平,或许正因这场雨,更添几分对她处境的忧虑与……渴望靠近的焦灼。
知道自己对他,有着怎样的吸引、算计、以及更深沉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复杂情感。
也知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朝堂、北境、信王余党、乃至他们之间那惊世骇俗的关系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都还在前方等着。
但这“知道”,不再让她感到疲惫或窒息。
反而像一副早已穿惯了的、虽然沉重却无比合身的铠甲。它限制了她,却也保护了她;它束缚了她,却也定义了她。
她就是这样一个,在深宫权谋中浸淫已久、洞悉世情人心、无法剥离算计、却也渴求真实触碰的女人。
这就是沈青崖。
认清,然后面对。
暴雨渐歇,化作淅淅沥沥的余韵。
沈青崖的呼吸,在逐渐平缓的雨声中,变得均匀而绵长。
这一次,她睡着了。
依旧无梦。
但沉睡中的眉眼,不再有往日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在分析筹谋的锐利,也不再有刻意放松后的虚浮。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宁静。
那是认清自身处境、接纳全部真相后,才能抵达的、真正的平静。
尽管这平静之下,依旧是万丈红尘,是无尽风波,是与另一个危险灵魂的、无法预测的纠缠。
但她已在其中。
且将,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