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寒来得凶猛,去得却慢。又过了两三日,沈青崖的低热才彻底退去,只是咳嗽仍偶有反复,嗓音也未能完全恢复往日的清泠,依旧带着三分病后的微哑与绵软。
这日晨起,她坐在镜前,由茯苓伺候着梳妆。镜中女子面色已恢复了些许红润,只是眉眼间仍残留着几分病后的倦意。茯苓正要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簪入她发髻,沈青崖却抬手止住了。
“今日不戴这些了。”她淡淡道,目光掠过妆匣里那些珠光宝气的饰物,“取那支素银嵌白玉的竹节簪来。”
茯苓有些讶异,却不敢多问,依言换了簪子。那支竹节簪样式极为简洁,只在簪头以银丝勾勒出几片竹叶,托着一小块温润无雕饰的羊脂白玉,与她今日身上那件天水碧的素罗襦裙倒是相得益彰,愈发衬得她气质清冷脱俗,却也少了几分长公主惯有的华贵威仪。
梳妆毕,沈青崖起身,走到窗前。晨光正好,透过稀疏的竹帘洒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微微清了清喉咙,尝试着用平日里召见臣属的语调,说了句:“来人。”
声音一出,她自己先蹙了蹙眉。
依旧不够清亮。那点微哑仿佛浸透了喉咙,即便她刻意提高声调,尾音处也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柔软的沙质,像上好的宣纸被轻轻揉过边缘。
她想起谢云归那日专注到近乎失神的眼神。
心念微动。
她转向茯苓,吩咐道:“去请谢御史过来一趟。就说……本宫有些关于北境军需核查的细节,需当面问他。”
“是。”茯苓领命退下。
沈青崖重新坐回书案后,随手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翻阅,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蜷起。
她想知道。
想知道他那日的眼神,究竟是不是……真的因为她的声音。
如果是,那么如今这仍未痊愈、依旧带着病后痕迹的嗓音,是否还能引动他同样的反应?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试探,以及更深层的、对于自身那份“盲区特质”的好奇与……确认欲。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茯苓的通传声。
“进。”沈青崖放下文书,抬起眼。
谢云归推门而入。他今日穿着都察院的青色官袍,腰间束着黑色革带,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见到她,他依礼躬身:“微臣参见殿下。不知殿下召见,有何吩咐?”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清冽质感,语气恭谨,目光垂落在地面,姿态无可挑剔。
沈青崖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立刻谈论所谓的“北境军需细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
书房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谢云归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起身吧。”沈青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份病后的微哑柔软,甚至因为此刻的寂静,显得格外清晰,“坐下说话。”
“谢殿下。”谢云归直起身,在书案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背脊挺直,目光依旧规矩地落在自己膝前一尺之地,并不敢随意抬头直视。
沈青崖看着他这副过分恭谨、甚至有些紧绷的模样,心中那点试探之意更浓了。
她故意放慢了语速,声音也压得更低柔了些,仿佛气力不济,带着几分自然的虚弱:“昨日看都察院呈上的北境皮甲损耗明细,其中延州卫一项,数目似与往年惯例有异。谢御史可知其中缘故?”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谢云归的反应。
果然,在她开口的刹那,谢云归那原本规规矩矩落在下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极快地扫过她的脸,尤其是在她开合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迅速垂下,仿佛被烫到一般。他那原本平稳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官袍的一角。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平复什么,才用他那清冽的声音回答道:“回殿下,延州卫地处北境要冲,直面‘黑石部’袭扰最频之地,去岁秋冬又有数场恶战,皮甲损耗远超其他各卫,确属实情。明细中已附有该卫指挥使及兵部勘合文书。然……”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冷静的分析,“据臣核查,其损耗皮甲中,有近三成损毁痕迹可疑,不似正常作战磨损,反倒像是……保管不善或材质有瑕所致。臣已派人暗访延州卫军械库吏及相关皮甲匠户,不日应有回报。”
回答得条理清晰,证据确凿,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调查的。
但沈青崖的注意力,却不在他回答的内容上。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和他此刻虽然语气平稳、但呼吸似乎比平时略微急促一丝的细微变化。
她心中那点奇异的“确认感”,得到了某种印证。
他真的……在听她的声音。不仅仅是听内容,更是在“感受”那声音本身。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些微的得意,有些陌生的羞赧,更多的是—种难以言喻的……新奇。
原来,她这副自己从未在意的嗓子,竟真的能成为一种“武器”?一种不靠威仪、不靠算计、甚至无需刻意,便能轻易扰动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精于自控之人的“武器”?
这个发现,某种程度上,颠覆了她某些根深蒂固的认知。
她一直认为,能真正影响他人的,只有实质的东西——权力、利益、智谋、情感(哪怕是黑暗的情感)。声音、容貌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是浮于表面的、不可靠的,甚至可能是危险的诱惑。
可现在,谢云归的反应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
至少,在他这里,她这病后微哑柔软的声音,似乎拥有着某种超越理性计算的、直达内心的力量。
这力量无关她的身份,无关她的智谋,仅仅源于她作为“沈青崖”这个个体,天然拥有的一种特质。
一种她一直视而不见,却被他敏锐“识别”并珍视的特质。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突然发现了自己身上一直藏着一把绝世好剑,却从未知晓其锋利。而第一个发现并为之惊叹的人,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态度,凝视着这把剑,甚至不敢轻易触碰。
沈青崖忽然很想……再试一试。
“谢御史思虑周全。”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刻意的低柔,甚至微微拖长了尾音,让那点沙哑的质感更加明显,“北境之事,错综复杂,非一日之寒。查案固然紧要,但也要顾及边关将士的士气与朝廷体面。有些事……需得拿捏好分寸。”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谢云归。
只见他长睫微颤,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那放在膝上的手,握得又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他依旧垂着眼,但呼吸的频率,似乎又乱了一丝。
他在忍耐。
忍耐着她声音带来的、某种他无法控制的影响。
这个发现,让沈青崖心底那点新奇的试探,又掺杂进一丝微妙的……掌控感。
原来,她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如此轻易地,牵动他的心神。
这无关权柄压迫,无关利益交换,甚至无关他们之间那些复杂深刻的情感羁绊。
这纯粹是一种……天赋的、本能的吸引与扰动。
“殿下教诲的是。”谢云归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臣……定当谨记,审慎行事。”
“嗯。”沈青崖满意地应了一声,不再继续用那种刻意的语调说话,恢复了稍显正常的语气(尽管依旧微哑),“核查之事,你放手去做。若有难处,或有人施压,可随时来报。”
“是。谢殿下信任。”谢云归应道,声音里的紧绷感似乎松了些许,但依旧能听出那份竭力维持的平静。
“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沈青崖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书,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微妙试探的对话,只是寻常公务询问。
“微臣告退。”谢云归起身,行礼,然后转身,步履依旧沉稳地退出了书房。
只是在他转身的刹那,沈青崖似乎看到,他耳根处,泛起了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绯红。
房门轻轻合上。
书房内重归寂静。
沈青崖独自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喉咙。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说话时,声带微微震动的触感。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带着病后的微哑,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的愉悦。
原来如此。
原来,在她未曾留意的角落,她自己,也拥有着如此“有趣”的一面。
一种无需刻意经营、便能自然散发、且对特定对象(比如谢云归)产生奇效的“魅力”。
这感觉,比她成功算计了某个政敌,比她扳倒了信王,甚至比她“选择”了谢云归,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新鲜的、属于女性本能的、近乎淘气的快乐。
她不再是那个永远需要仰仗智谋与权柄、在理性与算计的框架内行走的沈青崖。
她也可以,仅仅是作为一个拥有独特声音的女子,去“诱惑”一下那个看似坚不可摧、实则早已为她神魂颠倒的男人。
哪怕只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点“诱惑”。
也足以让她在这漫长而乏味的、充斥着权力博弈的人生中,尝到一丝别样的、生动而私密的趣味。
窗外,阳光正好。
沈青崖心情颇佳地拿起笔,开始批阅文书。
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写下一个个清峻有力的字迹。
而她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带着了然与愉悦的弧度,久久未曾散去。
原来,“看见”自己,也是一件如此令人愉快的事情。
尤其是,当这种“看见”,是通过另一个人痴迷的眼神,反射回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