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相国寺“清凉界”回来后的几日,京城的天便有些不对劲。白日里依旧是烈日灼灼,热浪滚滚,但到了午后,天际总会堆积起厚重的、泛着铁灰色的云团,沉沉地压着城郭,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却总不见雨落下来。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一丝风也无,树叶都蔫蔫地垂着。
这般憋闷的天气,连带着人心也容易烦躁。
沈青崖案头积压的文书,因信王一案余波及北境军务调整,非但未见减少,反而愈发多了起来。有些是朝中官员的试探性奏请,有些是地方上借着“陈情”为名打探风声,更有些是北境军中因人事变动而起的微妙纠葛。她需要一份份仔细看过,分析背后关节,权衡利弊,给出或明或暗的指示。
窗外的闷雷断断续续响了半日,终于在申时前后,化作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击打在琉璃瓦上、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暑气被瞬间压下去不少,但空气中弥漫起浓郁的土腥气,风也开始呼啸,卷着雨丝扑进半开的窗棂。
茯苓忙上前关窗。沈青崖也停了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投向窗外被暴雨模糊了的庭院景致。雨声喧嚣,反倒让连日来被各种琐事烦扰的心绪,奇异地安静了片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接着是守门侍女略带为难的通禀:“殿下,谢御史求见,说是有……急事禀报。”
谢云归?这个时辰,这般天气……
沈青崖略一沉吟:“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谢云归步履匆匆而入,发梢与肩头俱有些湿痕,显是刚从雨中来。他今日穿着官袍,神色少见地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见到沈青崖,他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日急促:“殿下,北境急报。”
沈青崖心头一凛:“讲。”
“八百里加急,刚刚送至兵部。”谢云归语速很快,却依旧清晰,“草原‘黑石部’联合周边三个小部落,于三日前突袭了北境玉门关外七十里处的‘黄沙驿’。守军猝不及防,驿站被焚,伤亡……具体数目尚未核实,但驻守的一队斥候几乎全军覆没。附近两个屯田村落也遭袭扰,粮畜被劫掠不少。”
黄沙驿!那是北境防线一个重要的前哨与补给中转点,位置紧要。
沈青崖脸色沉了下来:“崔劲那边呢?可有战报?为何让‘黑石部’如此轻易深入?”
“崔副将……”谢云归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崔副将接到警讯后已率部前往接应、追击,但对方来去如风,劫掠后便迅速退入草原深处。崔副将追击途中,遭遇小股伏击,虽击退敌人,但……他旧伤未愈的左臂,在交战中再次受创,伤势……恐有加重。”
旧伤未愈,再次受创!
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崔劲的伤势,是她心头一直记挂的事。那日枕流阁中与谢云归谈及,语气中的怅惘与那一丝隐晦的愧疚,她自己都未曾全然忘却。如今竟又……
“军中医官如何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比平日更冷硬几分。
“详细脉案尚未送达。但急报中提及,伤口崩裂,失血不少,已送回玉门关内医治。”谢云归抬眼,看向沈青崖明显冷冽下去的脸色,补充道,“崔副将让人带话,说‘小伤无碍,未能全歼来敌,愧对殿下信任’。”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沈青崖心口。崔劲的性子她了解,越是重伤,越是轻描淡写。这“小伤无碍”,恐怕实际情况要严重得多。而那句“愧对信任”,更是让她胸口发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倾盆的暴雨,沉默了片刻。
“信王虽已伏法,但其与‘黑石部’的勾连,遗毒未清。”她缓缓开口,声音如同窗外的雨丝般冷冽,“此次袭击,规模不大,却精准狠辣,更像是一次试探,或是一次……报复与劫掠的结合。‘黑石部’得了信王提供的部分军械与情报,胃口和胆子都大了。”
“殿下明鉴。”谢云归走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同样投向雨幕,“兵部已紧急商议,拟增派三千精锐驰援玉门关,并严令沿线各军镇加强戒备,清剿可能潜藏的内应眼线。只是……”他迟疑了一下,“朝中对此事,看法不一。”
“看法不一?”沈青崖转过身,眸光锐利地看向他。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低声道:“部分老臣认为,此乃边患常事,不宜过度反应,以免激起更大战端,劳民伤财。主张以守为主,严加防范即可。另有一部分,则主张应借此机会,给予‘黑石部’一次沉重打击,以儆效尤,稳固北境。”
又是这种争论。守成与进取,维稳与威慑,永远在朝堂上拉扯不休。
沈青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那谢御史以为呢?”
谢云归似乎没料到她直接问自己意见,略一沉吟,方谨慎道:“云归以为,单纯的防守,只会助长对方气焰。‘黑石部’既敢深入袭击,便是料定我朝内部或有分歧,反应不会过于激烈。若此时不能予以强硬回击,恐其他草原部落也会蠢蠢欲动。但大规模用兵,确需慎重,粮草、军械、时机,缺一不可。或可……以崔副将遇袭、黄沙驿被焚为由,派遣一支精干骑军,以追剿残敌、巡察边境为名,深入草原一定范围,展示武力,震慑宵小。同时,暗中加大对‘黑石部’内部的分化与情报搜集,双管齐下。”
他的建议,介乎主战与主守之间,偏向有限度的、有明确目的的军事行动,配合谍报手段,既展示态度,又控制风险。这符合他一贯审慎务实的风格。
沈青崖听着,没有立刻表态。
她理解谢云归的顾虑。朝局未稳,信王案余波尚在,此时若大举用兵,确实容易授人以柄,引发不必要的动荡。他是在为她考虑,为大局考虑。
可心底那股因崔劲重伤而燃起的怒火与憋闷,却让她无法完全认同这种“审慎”。
“展示武力?震慑宵小?”她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谢云归,你可知道,有时候,仅仅是‘展示’,对那些信奉弱肉强食的草原部族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雨光映在她眼中,跳跃着冰冷的光点:“意味着我们怕了!意味着我们内部有分歧,不敢真打!意味着他们下一次,可以更深入,更放肆!崔劲的胳膊,黄沙驿将士的血,还有那些被劫掠的百姓的哭声,难道就只值一次‘展示’吗?!”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因压抑的怒意而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在谢云归耳中。
谢云归看着她眼中罕见的激烈情绪,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头像是被重锤击中。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对北境、对那些戍边将士,并非仅仅是高位者冷静的考量与责任,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血肉相连的痛切与……归属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份“审慎”的建议,或许在理智上是正确的,但在情感上,却可能深深地冒犯了她。
“殿下……”他喉结滚动,想解释,想说明自己并非不痛心,并非不重视,只是……
“够了。”沈青崖打断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背挺直,却微微颤抖。“你的道理,本宫都明白。权衡利弊,把控风险,徐徐图之……这些都没有错。”
她停顿了许久,窗外的雨声仿佛更大了,哗啦啦地冲刷着天地。
然后,她才缓缓地,用一种近乎疲惫,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
“但是谢云归,有些东西,不是总能算得那么清楚的。”
“将士的血,流了就是流了。百姓的苦,受了就是受了。今日我们算着‘成本’,退让一分,明日他们就会进逼十分。北境的安宁,从来不是靠‘审慎’和‘展示’换来的,是靠一刀一枪、一寸山河一寸血打出来的,守出来的。”
“崔劲……”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却更显苍凉,“他丢了一条胳膊,差点丢了命,不是为了让朝堂上的大人们继续争论是该守还是该攻。他守在那边,是为了身后的人,能安稳度日,不必时刻担忧烽火燃到家门。”
她缓缓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谢云归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激烈,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平静。
“你可以觉得本宫不够冷静,不够理智,甚至……妇人之仁。”她一字一句道,“但这就是本宫的看法。北境之事,必须要有强硬明确的回应。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疼,打得他们记住教训。至于朝中非议……”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冷冽的弧度:“本宫自有办法。”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情绪爆发从未发生。
“此事,本宫会亲自与皇兄商议。兵部增援、边境戒严,依议速办。至于后续方略,”她抬眸,看了依旧怔立在原地的谢云归一眼,眼神已然恢复成平日的清冷疏离,只是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锐痛,“有劳谢御史,将北境历年与‘黑石部’及周边部落交战、互市的详细卷宗,三日内整理一份摘要送来。要快。”
“是。”谢云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深深一揖,“云归……遵命。”
他退后几步,转身,沉默地离开了书房。
门外雨声依旧喧嚣。
沈青崖握着笔,却久久未能落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随御驾巡视北境时,见过的那些边关将士黝黑皲裂的脸庞,听到的粗犷豪迈的战歌,还有远处苍凉雄伟的、蜿蜒向天际的古老城墙。
也仿佛看到了崔劲失去左臂后,那依旧挺直如松、却难免空荡一截的身影。
心口那股闷痛,久久不散。
她知道谢云归的建议或许更“正确”,更符合一个成熟政客的思考方式。
可有些时候,“正确”并不能抚平伤痕,也不能带来真正的安宁。
这一次,她选择听从自己心底那愤怒而痛切的声音。
窗外的夏雷,依旧在云层深处翻滚,酝酿着下一场更剧烈的风暴。
而人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似乎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与争执中,被冲刷得愈发清晰,也愈发……难以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