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暂住客房,我反手轻轻合上房门,指尖贴紧门板静听片刻,确认门外廊道无人走动、周遭无半点窥探动静,这才彻底放下戒备。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驱散了夜探古寺浸透的寒凉。我与周新二人落座桌前,夜色沉静,正好复盘整夜得失,敲定明日对接之计。
我率先将夜间与秦灵月敲定的细节和盘托出,条理清晰地告知周新:“明日对接地点在修义坊北张古老胭脂铺。秦灵月借着采买女红为由入城,是她唯一可光明进城的机会,只是每一次出行,都会有摩尼教的人随行盯梢,全程监视,无从摆脱。我们的对接凭证是张惊鸿的戒指,我明日贴身佩戴,她看见信物便会主动认我、配合接应。”
周新指尖轻叩桌面,垂眸沉思片刻,片刻后抬眼,语气笃定,已然想好破局之法。
“明日最大难点,不在碰面,而在随行盯梢之人。”
“胭脂铺人来人往、市井繁杂,硬脱身极易暴露,稍有不慎便会连累秦灵月身陷险境。今夜我便前往杭州府衙,提前安排官府人手入局,悄悄替换掉胭脂铺周边的闲散摊贩、打杂闲人。明日借商铺营生为由,制造合理动静,顺势将随行盯梢的摩尼教眼线尽数吸引调离,给你们二人腾出安全的密谈窗口。”
此法稳妥周全,既无强行冲突的风险,又能悄无声息扫清障碍。我当即点头应允:“此法可行,最为稳妥。”
烛火映照下,周新神色愈发凝重,话锋一转,谈起了今夜追踪的核心疑点。
“方才一路追踪那名黑衣人折返,我一路思忖,此人身份,恐怕并非我们先前揣测的泊云寺旧僧。”
我闻言微微一愣,心生疑惑,顺势追问:“大人为何这般判断?旧寺僧人被摩尼教鸠占鹊巢,被夺寺院、占居所,有十足的复仇与夺权动机。且按照陈老大此前描述,如今泊云寺新入僧人皆是摩尼教信徒,唯有山腰破败僧房留存旧人,种种迹象都贴合旧僧蛰伏反扑的设定,不知大人有何新的发现?”
周新目光沉凝,缓缓道出层层推敲,逻辑缜密,句句切中要害。
“动机不假,但情理不通。”
“摩尼教占据泊云寺已有五年之久。五年时间,足够一场蛰伏、筹谋、起事,也足够一场清洗、排查、肃清。若旧寺僧人中真有能聚众起事、对抗摩尼教的骨干力量,有心夺回寺院道统,根本不会隐忍五年毫无动静。”
他稍作停顿,继续剖析:“五年静默,要么是所有有能力、有血性、敢反抗的旧僧,早已被摩尼教暗中清除殆尽;要么便是剩余旧僧皆是懦弱自保之辈,只求苟活、不敢起事,早已无心反扑。”
“若真是这般一盘散沙、毫无斗志的残部,为何偏偏在秦灵月入局之后,突然冒出来一个心思缜密、行事隐秘、敢深夜密会、敢暗中布局的接头人?”
“再者,秦灵月孤身蛰伏泊云寺,无兵、无势、无组织、无靠山,说到底只是一个怀揣相同目的、独自隐忍入局的外人。一个隐忍五年都未曾动弹的旧僧势力,断然不会突然依附一个孤身涉险、毫无根基的秦灵月,更不会冒险与她私下密约、传递关键情报。”
我静静听着他的分析,思绪飞速流转,心中原本笃定的推断渐渐松动,彻底豁然开朗。
确实如此。
五年时间,足以消磨所有复仇锐气,也足以肃清所有潜藏隐患。若旧僧真有反扑之力,绝不会沉寂至今,更不会唯独因为秦灵月的到来,骤然重启棋局。那名神秘黑衣人的出现,太过凑巧,也太过刻意,全然不像是蛰伏五年的旧寺残党所为。
“大人所言极是。”我沉声开口,“眼下关于黑衣人的线索太过稀少,所有推断皆无实据支撑,极易偏差出错。如今我们不宜过度揣测、妄自定论,更不必贸然试探,以免打草惊蛇。”
“今夜所得线索已然足够,我们只需安心休养,静待明日城中会面。待与秦灵月详谈之后,诸多疑点、黑衣人底细、各方隐秘关联,大概率便能水落石出。眼下少动作、少试探,方能藏住我们的布局,不被摩尼教半点察觉。”
周新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局势纷乱复杂,暗流交错,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沉住气、稳步伐,静待时机,一击破局。
敲定所有谋划,周新不再耽搁,起身换下夜行衣,换上一身寻常素色长衫,褪去所有探案潜行的装束,看起来与寻常市井文人别无二致。
“我去府衙安排明日诸事。”
丢下一句叮嘱,他推门而出,趁着沉沉夜色,直奔杭州府衙,连夜对接官府人手,铺好明日胭脂铺密会的所有后路。
屋内独剩我一人,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寂静。
今夜古塔密会、信物相认、双线追踪、身份疑云,一桩桩一件件,层层交织缠绕。
只待明日,揭开新一轮真相。
我吹熄灯烛,侧身躺卧在床,屋内瞬间陷入静谧幽暗。连日连夜探查布局、周旋敌营,身心早已积攒满身疲惫,只是心绪繁杂,方才一直无暇松懈。
静静躺卧间,诸多纷乱思绪不由自主涌上心头。如今对手盘根错节,局势凶险万分:螭龙布局阴狠诡谲,步步算计暗藏杀机;摩尼教扎根地方、渗透人心,势力隐秘难除;仁觉武功高深莫测,是难以抗衡的顶尖高手;还有宋谦麾下一众建文旧臣暗中蛰伏,为其提供助力,暗流层层叠加,处处皆是死局陷阱。
可转念一想,我亦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入局。
身边有周新这般沉稳缜密、智计无双的搭档,步步统筹全局,次次破局解围;有沐辰执掌江湖情报、眼线遍布,为我们兜底消息脉络;有赵诚这般忠心耿耿、生死相随的属下与好友,危难之时从无退缩;有心怀大义、正直为国的沐雪,坚守正道、并肩对敌;漕帮小七这样地方势力,也为了对付逆贼牺牲;更有潜藏东厂、隐忍蛰伏的周淮安,身居要害位置,暗中为我们传递关键讯息。
一众同伴各司其职、同心聚力,纵使敌人势力盘根错节、谋划深远,我们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更有十足把握,一步步撕碎螭龙的层层阴谋,破尽所有迷局。
想通此处,我心底积压的沉重与焦虑尽数散去,骤然安稳踏实。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倦意翻涌而上,眼皮渐渐沉重。
我不再思虑繁杂琐事,闭目沉神,伴着深夜的静谧,沉沉睡去,静待明日天明的会面与破局之机。
一夜无梦。
直至第二日清晨,天光破晓,细碎晨光透过窗棂缝隙洒落屋内,将沉沉黑暗尽数驱散,我才缓缓睁开双眼。
自卷入螭龙阴谋、深陷层层迷局以来,日夜皆是紧绷戒备、寝食难安,无数个夜晚都在算计与提防中辗转难眠,这一觉,是我迄今为止睡得最踏实安稳的一次。紧绷多日的筋骨彻底舒展,满身疲惫尽数消散,心神澄澈清明。
我撑着床沿起身,目光扫过屋内,才发现周新早已醒转。
他立于窗边案前,晨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神色沉静淡然,正垂眸细细擦拭手中的藏锋尺。尺身寒光内敛,被擦拭得光洁透亮,不见半点尘埃,一如他向来严谨干净的行事风格。
听见我起身的动静,周新抬眸看来,淡淡开口:“看你睡得极沉,此刻天色刚亮,时间尚早,不妨再歇息片刻。”
我微微摇头,舒展肩头,语气笃定:“无需再歇,心神体力皆已休养完备,足以应付今日诸事。”
周新闻言轻轻点头,收好了藏锋尺,沉声说道:“我一早便知会了陈老大,安排好了早食。你我用餐过后,便可直接动身入城。”
不多时,屋外传来轻叩房门的声响,帮众将备好的早食送入屋内。菜式简单清淡,却足够饱腹提神。二人默然落座,快速用完早食,不浪费半分时间。
餐后,我们褪去昨夜的潜行装束,换上一身寻常儒雅的商人长衫,面料素雅、款式普通,模样看似往来市井做买卖的行商,低调不惹半点注目,完美掩去探官身份。
一切收拾妥当,二人神色敛静,推门而出,朝着修义坊方向从容行去,静待今日胭脂铺的秘密会面。
一路入城,天色方才大亮,晨雾尚未彻底散尽,整座城池方才苏醒,街巷行人稀疏,少有往来车马。
我们一路稳步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修义坊北的张古老胭脂铺。
时辰尚早,市面商铺大多尚未开张,整条街巷冷清静谧。唯独这胭脂铺已然开门迎客,店门大敞,内里灯火明亮。铺中并无寻常客人,只有店内掌事带着几名伙计,正有条不紊摆放胭脂水粉、梳理妆盒、整理货架台面,一派早早开市的模样。
我下意识抬眼望向店外街头,目光扫过街边各处,心底瞬间了然。
街道两侧早早支起数个小摊,有卖早点面食的、有摆针线零碎的、还有沿街清扫路面的杂役,皆是准时出摊、各司其职。寻常摊贩绝无可能在天光初亮、无人逛街的时辰早早开市,这般整齐划一的布置,显然是周新昨夜奔赴府衙后,提前安排好的官府人手伪装潜伏。
街面看似寻常市井晨起景象,实则暗哨密布、层层布防,将整座胭脂铺围得水泄不通。
我与周新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并肩抬步走入店内。
铺内掌事目光精准落在周新身上,显然早已接到官府提前传下的指令,知晓我们二人身份。他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张扬,低声引路。
“二位大人,请随小人移步内堂。”
穿过摆满脂粉香膏的前厅货架,抵达清静内堂,掌事才压着声音细致回禀:“昨夜府衙便有人连夜赶来部署,全程安排妥当。如今街头、街尾、两侧岔路与巷弄深处,皆有我方人手潜伏值守,一旦有陌生眼线、可疑人员徘徊盯梢,即刻便能察觉、顺势牵制。”
“店内也已提前知会张老板,今日铺中值守人员,除了几名日常必备的老员工装样撑场面,其余尽数是府衙抽调的可靠人手,全程听从二位大人调遣,绝不误事。”
周新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辛苦诸位,只需按部就班如常营业即可,不必刻意做作,以免引人起疑。”
“小人明白。”掌事拱手应下,随即再度开口请示,“为方便大人坐镇观察、统筹全局,楼上一处闲置小仓库已提前清理干净,安静隐蔽、视野开阔,二位大人可上楼歇息坐镇。”
我与周新点头应允,跟着掌事顺着侧边木梯缓步登上二楼。
抵达小仓库,方才入内,我便暗暗赞叹府衙布置周全。
这间仓库位置极佳,隐秘僻静,不会被楼下人员察觉,且左右两侧各开一扇小窗。临街一侧的窗户视野通透,可清晰俯瞰整条前街动静,街上行人、小摊、往来人影尽收眼底,能实时紧盯秦灵月随行的盯梢之人动向;另一侧窗口正对楼下前厅大堂,可清晰观察铺中往来客人、货架台案与试妆内堂的大半区域,铺内一举一动皆无从隐匿。
进退可守,俯瞰全局,完美适配今日密谈接应、暗处布防、伺机策反的所有需求。
周新走到窗边站定,目光淡淡扫过窗外街面,沉声道:“静待即可,不消多时,秦灵月便会随盯梢之人抵达此处。”
我们二人分立两扇窗侧,各自敛息静守,装作寻常等候歇息的模样,目光却稳稳锁住整片街巷。
时光缓缓流转,转瞬已是巳时。
晨间清冷彻底散尽,日头高悬,暖意融融,修义坊整条街巷彻底热闹起来。往来市井百姓、逛街采买的妇人、往来行商络绎不绝,街边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流攒动、烟火鼎盛,完全是寻常闹市最热闹的模样,先前官府布置的暗哨混杂其中,更是毫无破绽,完美融入人群。
我凝神俯瞰街面,目光扫过涌动人潮,下一瞬,视线骤然定格。
街口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入街巷,正是如约入城采买的秦灵月。
她与秦灵舒本是一母同胞,眉眼轮廓近乎复刻,皆是极致绝色,一眼望去便让人挪不开目光。但姐妹二人气质截然不同,秦灵舒常年游走江湖、周旋各方,身姿眉眼间尽是成熟风情,妖娆妩媚,自带勾人的艳色气场;而秦灵月年少隐忍,常年蛰伏暗处、谨言慎行,褪去了艳俗娇媚,多了几分清灵秀气,眉眼英挺干净,清丽中带着一丝飒然风骨,秀美得不张扬、不艳俗,却愈发夺目。
这般绝色容貌落在市井闹市之中,格外惹眼。沿街不少男子皆是下意识驻足侧目,悄悄回望窥探,街巷间零星响起细碎的赞叹低语,却无人敢贸然上前惊扰。
我目光锁定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刻侧身抬手,轻声向身侧的周新示意:“大人,人来了。”
周新顺着我示意的方向低头望去,目光落在街面秦灵月身上,静静打量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淡然感慨:“这般容貌气质,确实世间难得一见。”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我,语调深沉,暗含唏嘘:“若非当初那名老和尚暗中提供情报,点明秦家有姐妹二人、容貌一致却立场各异,谁又能分得清这一对孪生姐妹的真伪,更不会知晓,暗处一直藏着另一枚截然不同的棋子。”
楼下街面,秦灵月早已习惯世人惊艳窥探的目光,此刻身处人流繁杂的闹市,不愿太过惹眼暴露行踪。她抬手取下身侧挂着的素色竹编斗笠,轻轻戴在头上,帽檐微压,遮住大半眉眼与面容,只余下一截精致下颌,敛去所有夺目容貌。
随后她放缓脚步,装作随意逛街挑选物件的模样,不紧不慢顺着人流,一步步朝着胭脂铺方向缓步靠近,姿态松弛自然,看不出半点急切刻意。
楼上仓库内,周新目光锐利,瞬间看穿眼下隐患,低声快速吩咐:“立刻安排。调一名身形清瘦、与她体态相近的衙役,换上同款青衫、戴上同款斗笠,复刻她的装束。”
我瞬间洞悉周新用意,心中了然。
秦灵月容貌太盛、气质特殊,极易被死死锁定,唯独身形衣着是最好模仿的特质。周新这一手,是刻意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替身”,混淆视线、错乱目标,让随行盯梢的摩尼教眼线跟错目标,彻底为真正的秦灵月创造安全脱身密谈的空隙。
楼下潜伏的衙役动作极快,不过数息,一名身形纤细瘦削的暗役便换装完毕,戴着斗笠,悄然挪至胭脂铺柜台侧边,垂首而立,姿态身形与秦灵月别无二致,远远望去足以以假乱真。
这时,秦灵月已然稳步踏入胭脂铺内,从容立于货架之前,低头故作认真挑选女红脂粉,举止淡定自若,不见半分慌乱。
时机彻底成熟。
周新微微侧头,朝着楼下街边酒摊方向轻轻抬手,打出一记无声暗号。
那名伪装成街边卖酒小贩的衙役心领神会,当即拔高声调,高声吆喝起来:“新酿清酒,今日开市福利,过路食客皆可免费品尝,不限人次!”
清亮的吆喝声穿透街市喧闹,清晰传开,瞬间引得周遭路人纷纷侧目。
不远处,一直隐在人流中盯守店铺的那名摩尼教僧人果然被瞬间吸引。摩尼教伪装佛教,佛教戒律严苛,寺中修行素来要求戒除红尘世俗口腹之欲、断绝酒水荤腥,数年清规戒律束缚,早已让他心底压抑难耐。今日难得借采买随行之机踏足市井,骤然听闻有免费美酒可尝,心底克制瞬间松动。
他先是凝目远眺,清晰望见胭脂铺柜台前,那道戴着斗笠、身形酷似秦灵月的身影依旧静静伫立,低头挑选货品,并未离开店铺。确认目标安稳无虞后,他再无顾忌,压下戒备,装作随意闲逛的模样,缓步朝着酒摊方向靠近,打算借机偷尝美酒,放松片刻。
铺内,见盯梢眼线彻底被引走,伪装成胭脂铺店员的衙役立刻上前,动作轻柔自然,不露半点破绽。他抬手取出我先前交付的张惊鸿戒指,指尖微亮,让秦灵月看清信物,随即轻声开口:“姑娘,内堂新到一批精致女红料子,款式稀罕,不妨移步内堂细看。”
秦灵月余光瞥见熟悉的戒指纹路,心中安定,不动声色微微颔首,配合着对方的引导,顺势向内堂走去。
与此同时,那名换装完毕的瘦弱衙役找准时机,缓步挪至前厅柜台正中,垂首俯身,模仿秦灵月方才挑选货品的姿态,指尖轻点货架上的脂粉针线,一举一动惟妙惟肖,完美复刻了秦灵月的身形动作,稳稳顶替了她的位置。
我与周新立在二楼窗边,静静俯瞰楼下整场完美布局。
街面酒摊前,那名摩尼教僧人已然端起酒盏,浅酌一口清酒,眉眼间难掩松弛惬意。他习惯性回头朝胭脂铺内扫视一眼,远远望见柜台前那道熟悉的青衫斗笠身影,依旧在埋头挑选物件,没有丝毫异动,便彻底放下戒备,安心留在酒摊前享受免费酒水,再无半分疑心。
明暗替换,真假错位,整场调虎离山、移花接木的算计,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三下极轻、节奏规整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响轻细克制,是己方人特意示警的暗号。
“二位大人,人已带到。”门外传来低低的禀报声。
秦灵月,已然被稳妥引荐至二楼密谈的小仓库之外。
周新示意门外人入内。
房门被轻轻推开,秦灵月身姿轻盈步入屋内,紧随其后的衙役躬身一礼,极为识趣地带上门扉,转身缓步退下,将整条楼道的动静尽数隔绝在外。
狭小的仓库瞬间彻底封闭,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密不透风,再无半点外泄风险。
秦灵月抬手取下头上的素色斗笠,青丝顺势垂落,褪去了市井间的遮掩与拘谨,眉眼间的清冷英气彻底展露出来。她抬眸看向我与周新,神色平静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我适时上前一步,率先开口自我介绍,声音压得极低,清晰笃定:“秦姑娘,我便是沈鹤言。昨夜后山舍利塔外,与你短暂照面之人。”
随即我侧身抬手,引向身侧的周新,认真介绍道:“这位是周新,如今任职浙江按察使。”
话说至此,我刻意放缓语速,坦诚交底,打消她心底最后的顾虑:“我知晓你的身世,你亦是靖难遗孤。如今朝堂律法严苛,官府对靖难遗孤向来视作清查之列,人人避之不及。但今日你大可放心,我们寻你合作,并非为追责过往,只为破尽螭龙与摩尼教的祸乱,护住更多无辜之人。”
这番直白坦荡的交底,让秦灵月眼底微动。
她目光骤然锁定周新,细细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冷面官员,轻声开口确认:“你就是周新?”
周新神色淡然,微微颔首:“秦小姐认得我?”
秦灵月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多了几分释然与笃定:“何止认得。不管是摩尼教的高层,还是螭龙麾下之人,近期都时常提及你的名字。”
她缓缓道出听闻的过往:“你早年执掌大理寺,执意追查摩尼教暗流,哪怕因此被革职罢官,也从未停下脚步。你在大理寺期间,秉公断案、为民除害,破获无数冤假大案,民间人人都称你为冷面寒铁。”
“旁人为官畏权畏势,你却敢逆朝堂风向、敢查江湖暗流。”秦灵月目光澄澈,语气真诚,“若是执掌此事的人是你,我信得过。”
一句信任,掷地有声,彻底打破了彼此间最后的隔阂。
她不再拖沓,迅速摆正心态,转头看向我,神色肃然,直奔正题:“时间有限,楼下眼线随时可能察觉异常,我不绕弯子。你们需要我如何配合?但凡我能做到的,尽数配合。”
我看着她坦然决然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动容,轻声开口:“此番多谢你肯冒险赴约,愿意站出来拨乱反正。我且问你,你如今身在螭龙内部,处境究竟如何?”
提及自身境遇,秦灵月眉眼微微柔和,又带着几分浮沉漂泊的酸涩,缓缓开口道:“自从义父无声离去后,我便再度孤身一人行走江湖。这些年我一直效仿义父的本心,帮扶弱小、接济穷人,只想活成他那般正直坦荡的模样,守住心中道义。”
她稍稍停顿,目光透过窗棂瞥了眼楼下街面,那名摩尼教僧人依旧沉迷美酒、毫无察觉,这才收回视线,继续沉声诉说过往秘辛。
“四个月前,我在南昌府码头追查一名行踪可疑的船夫,意外撞见一名与我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我心生诧异,悄悄尾随探查,却不慎被她察觉。我当即施术想要脱身撤离,可万万没想到,她施展的身法步伐、武学路数,竟与我习得的逆鳞诡行术分毫不差。”
“她见到我的样貌,先是骤然一惊,随即眼底涌上难掩的狂喜。后来我才知晓,那人便是我的亲姐姐,秦灵舒。”
我闻言轻轻点头,温声宽慰:“你义父早已与我们细说过你的身世,你自幼颠沛流离、孤身自持,一路走来,实属不易。”
秦灵月眼底掠过一抹暖意,微微颔首以示谢意,语气再度沉凝,道出心底多年的挣扎与为难。
“义父离开之后,我本以为此生又要孤身漂泊,能寻到血亲姐姐,我当时满心欢喜。可跟着姐姐踏入螭龙,我才看清一切真相。”
“螭龙暗中联络建文旧臣,筹谋复辟翻盘,意图搅动天下战火、颠覆当朝社稷。我姐姐自幼被螭龙培育长大,满心皆是仇恨与执念,一心只想复旧朝、乱盛世。她得知我习得同款身法,便极力劝说我加入,与她一同为螭龙效命。”
“那一刻我彻底陷入两难。我自幼以扶正祛邪、守民安乐为志,可血亲至亲就在眼前,我好不容易摆脱孤身一人的日子,实在不愿再与唯一的亲人分离。”
她声音微微发涩,藏着长久以来的纠结与痛苦:“我便这般一直隐忍为难,徘徊在道义与亲情之间。直到姐姐认定,是义父的存在干扰了我,让我忘却家族血海深仇。她告诉我,是我们的母亲惨遭义父家人所害,我与义父之间,本就有世仇羁绊。”
“也正因如此,武昌府一战,姐姐才会执意布局,不惜出手截杀义父与沈兄你。那一刻我彻底清醒,义父心怀大义、心怀苍生,从未负我,反倒是螭龙执念成魔、罔顾生灵。我当即下定决心,绝不能让义父出事,更绝不会相助螭龙为祸天下。”
她抬眸看向我,眼神真挚坦荡:“今日我愿冒险赴约、暗中配合,亦是感念你武昌府出手相助,护住了义父性命。”
话音落下,她微微侧身,行出女子温婉又郑重的谢礼,姿态恭谨,心意赤诚。
我连忙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开口接过话头,转入正题:“举手之劳而已,无需挂怀。你姐姐是螭龙七宿中的灵宿,宋谦是影宿,这些我们已然查清。”
我目光郑重,紧盯她问道:“我们知晓螭龙由一位神秘龙首统领,麾下七大高层皆以星宿为号。不知你是否清楚其余星宿的称号与真实姓名?”
秦灵月神色骤然一肃,郑重回道:“龙首极为神秘,隐匿幕后,从不现身基层,我从未见过,只知晓有此一人。我亲身接触过的高层,除了我姐姐灵宿秦灵舒、负责盯探听雨阁、布局针对沐家的影宿宋谦,便只剩最后一位曜宿顾衍之。”
我心头轰然一动,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暗自恍然。
原来暗中顶替福昌号、扶持三江会所,将其打造为螭龙专属货运商行,垄断江南漕运、私货流转与各路商户信息的幕后之人,便是这位曜宿顾衍之!困扰我们许久的商号替换之谜,终于有了答案。
我立刻追问:“顾衍之?可是那盐商起家,如今执掌江南最大商会,身居江南总商之位的顾衍之?”
秦灵月毫不犹豫点头确认。
一旁静听的周新眸光微沉,缓缓开口,一语道破关键:“难怪螭龙能一手把控江南漕运、货币兑换、海外私贸,乃至掌控各地小商户的所有信息流。借官家认可的总商身份作掩护,既能垄断商界资源,又能博取官府信任,藏得极深,手段高明。”
厘清这条关键线索,我压下心中思绪,问出了眼下最在意的疑点:“秦姑娘,你可曾听过‘智宿’这一称号?”
这是目前螭龙七宿中,最神秘、最无迹可寻的一人。
秦灵月闻言微微蹙眉,仔细回想片刻,缓缓摇头:“名号略有耳闻,皆是姐姐、组织内部人员或是摩尼教众随口提及,从未有人细说底细,我查不到任何相关讯息,也不知其身份、样貌、司职。”
我眼底难免掠过一抹失落,追查许久,依旧摸不到智宿的半点踪迹。
秦灵月见状,连忙出声解释,语气诚恳:“沈兄不必失望。我入螭龙时日尚短,根基浅薄,再加上我始终态度消极、不愿真心效力,姐姐与高层对我本就心存戒备,从不告知核心秘辛。后来我被安排潜伏泊云寺,唯一任务便是借自身身份,伺机联络、掌控义父动向,其余机密一概无从接触。”
我微微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你本心立场与螭龙背道而驰,他们断然不会将核心机密交付于你,这是常理。”
周新敛去眼底沉思,收回思绪,淡淡开口,顺势切换探查重点:“七宿线索暂且搁置,眼下先说说泊云寺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