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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历史军事 > 蟠龙谜局 > 第28章 夜探古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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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尘埃落定,库房内只余下被牢牢捆缚的青年内鬼与值守的帮众。我与周新走出暗房,趁着夜色初临,再度对陈老大细细叮嘱一番。

“今日招供的线索你暂且封存,不得外传。”周新语气低沉严谨,“接下来几日,你重点盯紧帮内两类人:一是频繁借故前往泊云寺祈福的底层走夫;二是平日里常与德字辈僧人接触、行为反常的船员管事。只暗记、不动作,切勿打草惊蛇。”

陈老大正色抱拳应下,心中已然明晰轻重:“二位放心,我必定严加留意,暗中排查,绝不轻易惊动任何潜藏内鬼。”

交代完全部事宜,我与周新转身返回暂住房间,闭门休整,静待天黑。

夜色缓缓浸染江岸,落日余晖彻底褪去,整座码头与泊云寺尽数沉入沉沉暮色之中。街市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亮古寺后山的幽暗隐秘。

临行前,我无意间瞥见周新立于案前,借着微弱灯火提笔疾书,字迹落笔极快,写完便折叠成细小纸条,不露声色塞进衣襟内衬,贴身藏好。

我虽心生好奇,却并未多问。周新行事向来步步留策,每一步算计皆有深意,无需我过多揣测。

待天色完全黑透,二人换上陈老大提前备好的衣物。内层是泊云寺普通僧袍,样式朴素规整,与寺中低层僧人服饰别无二致,足以近距离混迹寺院;外层紧裹一身纯黑夜行衣,束袖束腰,利落贴身,便于夜间潜行隐匿,动静极小。双层穿戴,可隐可露,进退皆可从容应变。

一切准备妥当,我们避开码头往来的人流,借着夜色掩护,再度折返泊云寺。

白日喧嚣散尽,入夜后的泊云寺依旧热闹不减。前院斋堂与留宿偏房灯火通明,往来落脚的货商、苦力、船工依旧络绎不绝,人声嘈杂,烟火气十足。值守僧人寥寥无几,仅有两名僧人懒散守在香火钱箱旁,漫不经心看护财物,对周遭动静毫不上心,更无半点巡查戒备之意。

这般松弛的前院防备,恰好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我与周新压低身形,借着人群遮挡,脚步轻快迅速穿过前院开阔地,全程未引起任何人注意,顺利抵达后院院墙之下。

一入后院范围,氛围骤然一变。

相较于前院的松散随意,后院戒备森严数倍不止。夜色之下,数名僧人按着固定班次巡院,脚步规整,目光警惕,来回扫视每一处禅房与廊道,戒备周密,全无疏漏。好在白日我们已然完整摸底后院布局、摸清巡僧走位规律与换班间隙,此刻熟门熟路,无需重新试探。

我们依旧躲进白日藏身的假山树丛之中,敛息蛰伏,耐心等候时机。

时间缓缓流逝,更鼓渐深。约莫半个时辰后,后院一间间禅房次第熄灯,整座院落的灯火逐一熄灭,唯有廊道角落一盏孤灯摇曳,勉强洒落微弱光亮。巡僧频次也随之放缓,寺内彻底陷入深夜的静谧。

恰逢一阵厚云遮月,清辉尽数被遮蔽,天地间瞬间昏暗一片,是绝佳的潜行时机。

“走。”周新低声示意。

二人默契十足,同时起身,贴着墙根阴影快速穿梭,避开最后几名巡僧的视野。途经西侧厢房区域时,我下意识侧目瞥向白日探查过的那间雅致厢房——秦灵月的居所。

屋内灯火隐隐透亮,隔着窗纸映出淡淡暖光,并未熄灯。

我心底悄然松了口气,暗自笃定:看来我们来得恰逢其时,并未误时。房灯未灭,说明秦灵月此刻仍在屋内,尚未动身前往后山舍利塔赴约,那匿名邀约的会面,至今还未开始。

压下心中思绪,我不再停留,紧跟周新脚步,一路顺利穿过后院,直奔寺院后方小山而去。

后山不高,山势平缓,山顶孤零零矗立着一座老旧舍利塔,塔身古朴斑驳,常年无人修缮,在沉沉夜色中透着几分孤寂肃穆。塔的四周环绕着大片茂密松林,枝叶层层叠叠,浓密葱郁,完美遮蔽身形视野。

抵达后山区域,我心中微微诧异。

此处全然没有后院那般严密戒备,既无定点值守僧人,也无来回巡查的暗哨,寂静得只剩夜风穿林的沙沙声响。一眼望去,寻常无奇,丝毫看不出是摩尼教的核心隐秘据点。

想来也是正因如此,摩尼教才敢将秘密情报转接通道设在此地,以极致朴素的表象,掩盖背地里的阴私勾当,最是擅长藏拙避疑。

我与周新挑了一处最为茂密的松林死角藏身,身形隐匿于枝干交错之间,视野开阔,可俯瞰整座舍利塔与后山通路,外人绝无可能察觉我们的踪迹。

蛰伏片刻,我正暗自观察塔身结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细微人影。

在后院与后山衔接的山脚处,设有一处简易升降货车架,平日里应当是寺院用来运送物资、杂物的器械。此刻夜深人静,竟不定期有一名黑衣僧人悄然现身,独自立于货车架旁,低头细致勘货车篮、查验物资,动作谨慎,神色警惕,反复核查许久才会稍有停顿。

此人举动太过反常,绝非寻常寺院值守僧人所为。

我立刻侧身,手肘轻碰周新,示意他看向山脚货车架的方向。

周新顺着我的示意凝神观察,目光牢牢锁定那名僧人的一举一动,静静观望片刻,待那僧人又一次细致查勘完货篮、转身隐入暗处后,才压低声音,笃定开口。

“对上了。”

他气息极轻,字字清晰传入我耳中:“这便是那名内鬼所说的夜间传信通道。漕帮底层内鬼无需冒险入寺、无需接触高阶僧人,只需在每日入夜前,将搜集到的码头异动、漕帮情报暗藏于后山货篮之中。”

“待夜深寺静,便有专属摩尼教僧人至此,统一回收所有密报。”

我心头彻底了然。

难怪泊云寺渗透漕帮数年,始终隐秘难查、无迹可寻。他们的情报传递链路极为隐蔽,分层明确、各司其职,底层只负责埋信,专人只负责收信,上下隔绝、互不牵扯,哪怕一处节点暴露,也很难牵连出整条线。

夜风徐徐,松林轻响,舍利塔静立山头,看似荒芜寂静的后山,实则每夜都在上演隐秘的情报交接。

距离丑时的匿名邀约,尚有片刻时辰。

我们蛰伏暗处,敛息凝神,静待今夜赴约之人现身,揭开这场持续数年的暗流迷局。

方才那名负责回收情报的黑衣僧人,再度仔细翻看一遍货篮,确认内里空无一物、没有新增密信后,便收起戒备,身形利落转身,沿着山脚小路快步隐入后院暗处,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后山重归死寂,只剩夜风扫过松林的簌簌轻响。

没等片刻,一道通体漆黑的身影骤然从侧边林道闪身而出,动作轻盈无声,落地不沾半点风声,径直掠至舍利塔正前方。

那人驻足塔下,快速转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松林、山道、山脚每一处死角,细致排查周遭异动,确认整片后山毫无异常、无人蛰伏窥探后,才微微侧身,借着塔身投射的浓重阴影,悄无声息躲入塔内暗处,静静蛰伏等候。

我心头微紧,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周新,眼底带着问询。

周新神色沉稳,微微抬手,极轻地压了一下,无声示意我按捺不动,继续静待,不必急于动作。

我们依旧死死藏在茂密的松林深处,敛住所有气息,分毫不敢外露。

又过数刻,天边流转的厚云缓缓散开,一缕清辉月色斜斜洒落,破开沉沉黑暗,勉强照亮后山山道的轮廓。

就在月光洒落的瞬间,远处后院方向再度窜出一道黑影。

这道身影与先前两人截然不同,身法诡谲灵动,步履轻盈飘忽,身形辗转腾挪间自带一股独特的诡异韵律,起落转折毫无拖沓,规避暗处、借力掠行的动作娴熟至极,完全不似寻常江湖武夫,更非寺内僧人所能习得的路数。

一眼望见这套身法的刹那,我心中轰然一震,积压许久的疑虑瞬间落地,心底骤然涌起一阵难掩的欣喜与笃定。

是逆鳞诡行术!

这套身法招式诡秘、路数独特,身法轨迹极其小众诡异,正是柳飘飘独门所创的逆鳞诡行术。

我心中震颤不已,瞬间彻底笃定,今夜赶来赴约、施展逆鳞诡行术的人,就是秦灵月。

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我侧身抬手,轻轻碰了碰周新的臂膀,目光紧盯那道不断逼近的黑影,用眼神明确示意:来人身份已然确认,正是秦灵月。

周新眸光微动,顺着我的目光牢牢锁定那道诡谲身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依旧沉住气息,静静观望场中局势。

那道诡谲飘忽的黑影转瞬即至,轻盈落于舍利塔门前,她立身塔下,身形收敛,周身那股独属于逆鳞诡行术的诡异韵律尽数褪去,整个人静得像融入了夜色。

下一瞬,塔内阴影中缓步走出先前蛰伏的黑衣人。此人落地无声,先立于塔门口左右仔细查勘一圈,目光扫遍松林、山道与暗处角落,确认后山再无半分异动、无人潜藏窥探,彻底放下戒备,回身正对秦灵月。

夜风吹过松林簌簌作响,将两人的交谈声轻轻送了过来,清晰落进我们耳中。

黑衣人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刻意压着声线,辨不出原本音色:“此番你姐姐秦灵舒在武昌府设伏,围杀你义父与沈鹤言的计划已然落败。所幸你义父并无性命之忧,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道出关键变数:“只是谁也没料到,武昌府突然杀出了栖云观的人。”

这话落下,秦灵月身形微僵,脸上瞬间掠过一抹真切的惊愕,眼底满是不解与诧异。

不等她开口,黑衣人继续说道:“上位得知此事后,已然权衡利弊。眼下暂且搁置对你义父的收容计划,静待即可。等你义父按既定行程抵达广西府自家老宅,地界熟稔、有根基依托,届时螭龙再想暗中动手,便没那么容易得手,我们也能省去诸多损耗。”

秦灵月稍稍定了定神,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诚恳:“多谢。”

随即她心底的疑惑彻底压不住,轻声追问出最大的不解:“只是栖云观乃是道门国教正统道观,向来不涉朝堂江湖纷争,为何会突然现身武昌府?我自幼跟随义父,从未听闻他与栖云观有任何交集纠葛。”

黑衣人沉吟片刻,将打探到的内情缓缓道出:“我特意向当日从武昌码头亲历现场退回的人核实过情报,栖云观此番下山,并非为营救你义父,也不是为保全沈鹤言。”

他一语道破根源:“他们是冲着你姐姐秦灵舒来的。”

“数年前,你姐姐曾暗中助力上位,扶持摩尼教、佛门势力,多方打压道门传承,损毁不少栖云观在外的道统根基与布道据点。此番是旧怨清算,属于道门私仇。正因如此,栖云观的人只会紧盯你姐姐,绝不会无端为难你义父一行人。”

秦灵月默然颔首,似是彻底理清了武昌府变局的来龙去脉。

短暂沉寂过后,黑衣人骤然转过话题,切入泊云寺核心内情:“闲话暂且搁置,说回正事。明彻的底细与真实身份,你如今摸清了多少?”

谈及明彻,秦灵月语气平静,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淡漠:“此人骨子里便是贪慕美色、贪图享乐之徒,心性浅薄,极易拿捏。我略施些许甜头,稍加周旋试探,他便松了口,吐露不少根底内情。”

她条理清晰,缓缓道出打探到的隐秘:“明彻是现任明尊的福建泉州府同乡,根基极深。当年呼禄法师传入摩尼教教义,开辟江南教统,明彻与现任明尊是最早追随的核心信徒,是除却呼禄法师之外,教内最具资历、权重最高的一批教徒。”

“只是后来教内信徒愈发壮大,众人对明彻盲目信任、言听计从,无人约束制衡,他便借着自身资历与权势,开始肆意敛财、奢靡享乐,早已背离最初传教的本心。”

黑衣人闻言,微微蹙眉,低声追问:“那昔日现任明尊,也是这般贪图私利、放纵私欲之人?”

秦灵月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带着几分审视的通透:“未必。”

“明彻为人浮夸虚荣,最喜在女子面前吹嘘标榜自己。这些关于资历、权位的过往,多半是他自我抬高的说辞,真假掺半,不可尽信。”

她目光沉了几分,道出后续计划:“目前我能确定的只有明彻贪财好色、独断专行的本性,其余教内高层姓名、权责、隐秘部署,依旧模糊。接下来我会继续周旋试探,尽可能套出更多核心人员的真实姓名与完整情报,摸清摩尼教在泊云寺的全部根基。”

我们藏身松林深处,静静听着二人句句要害的密谈。

武昌府旧案、栖云观私怨、秦家姐妹的立场、摩尼教初代根基与明彻的真面目,无数此前零散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尽数拼接完整。

只是塔下黑衣人的身份依旧成谜,但至少可以确认,妹妹秦灵月确实跟螭龙及摩尼教不是一路的,老和尚的判断没有错,后续可以尝试跟秦灵月建立起合作。

夜风萧萧,古塔寂寂,这场深夜密会,藏着远比我们预想更深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