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25中文网 > 历史军事 > 蟠龙谜局 > 第26章 分投饵讯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翌日拂晓,晨雾漫过江面,白茫茫一层薄纱笼罩整座码头。微凉的江风吹散昨夜滞留的闷热,街巷之间渐渐苏醒,吆喝声、船工号子、车轮滚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原本沉寂一夜的杭州江岸,再度恢复往日喧嚣繁杂。

我在房中换好一身素色布衣,布料普通朴素,与往来城内采买的寻常商户别无二致,褪去官身所有特征,彻底收敛周身锋芒。

按照昨夜我与周新商定的计划,今日我们二人分开行动,分头释放三条层级不同的诱饵讯息,依托圈层信息差,静待潜藏在漕帮内部的内鬼自行暴露。

临出发前,周新站在院中转过身,神色平静,低声叮嘱:“你我分头行事。我去往江岸码头,接触零散苦力与常驻船工,负责放出底层、船队两层饵讯。中高层圈层门槛较高,外人难以近身,且你昔日查办漕运旧案,与漕帮高层素有交情,由你散播管事层级的消息最为稳妥。”

我微微颔首:“我明白。我以内务打听市井消息为由接近漕帮中层,行事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猜忌。”

“切记分寸。”周新目光沉敛,“只做随口闲谈,切勿刻意造势。消息越是随意,越像无心之言,内鬼上钩的概率便越大。”

简单交代完毕,我们二人错开时间,一前一后分散离开漕帮据点。为规避风险、防止被暗线盯上,我特意晚片刻出门,二人行走路线完全不同,互不交汇,最大限度降低暴露的风险。

我循着临河街巷,径直前往漕帮内务船。

相较于嘈杂混乱的外岸码头,内务船停泊在内湾僻静水域,专供漕帮头目、账房、管事议事休憩,出入者皆是帮内中高层人员,门禁森严,寻常苦力、闲散船工根本无缘靠近。

凭借往日积攒的情面,我轻而易举登上船只。沿途值守帮众皆认得我,并未多加盘问,一路放行。

陈老大此时正在船舱之内,与数名分管账目、船队调度的副手议事。见我登门,他略显诧异,连忙屏退左右闲杂人员。

“沈佥事今日怎么过来了?”

我顺势摆出一副闲散模样,坦然笑道:“无事,只是闲来无事。昨日暂住贵处,听闻近日江岸局势略有波动,便想着过来问问诸位管事,打探一番市井风声与漕帮内部近况,心里也好有个数。”

这个借口光明正大,合情合理,任何人都挑不出破绽。

陈老大并未起疑,当即招呼那几名漕帮中层管事围坐闲谈。席间众人畅谈近来漕运行情、市面物价,气氛松弛融洽。待闲谈渐入佳境,我借着讨论帮内收支为由,故作无意,漫不经心地将早已备好的饵讯随口抛出。

我佯装感慨,低声说道:“我昨日听闻风声,近来官府严查私下勾结牟利之徒。听闻漕帮高层近期有意清查全盘钱粮账目,梳理所有合作商户,一旦查出底下有人私下受贿、暗通外力,绝不姑息,届时怕是不少管事都要被牵连核查。”

话音落下,席间几名管事面色皆是微微一变,纷纷开口议论,有人心生忧虑,有人暗自揣测。

我不动声色,不再继续深究此事,顺势转移话题,全程表现得如同随口分享市井传闻,毫无刻意布局的痕迹。

目的已然达成。这条专供高层圈层的虚假讯息,已然顺利落入漕帮中层耳中,静待风声自发扩散流转即可。

片刻后,我简单寒暄几句,便辞别陈老大与一众管事,从容离开内务船,折返城内。

按照先前约定的汇合地点,我直奔码头附近一座人气鼎盛的临街酒楼。此地往来客商极多,人员混杂,最适合隐蔽碰头,不易被暗线察觉异样。

踏入酒楼二楼雅座,我一眼便看见端坐窗边的周新。

他同样一身布衣常服,身姿松弛,看似正在独自酌酒用菜,神态闲适,与普通前来酒楼吃喝的行商别无二致。想来底层苦力、船队船工那两条饵讯,他已然全部散播完毕。

我迈步入座,随手提起桌上茶壶,给自己斟满一杯清茶。

周新抬眸看我,语气平淡无波,直白问道:“内府那边办妥了?”

“妥了。”我点头应声,“借着打探市井消息的由头,我已经当着漕帮数名中层管事的面,放出清查钱粮账目的消息,话术松弛自然,无人起疑。你那边如何?”

周新拿起竹筷,夹起盘中小菜,淡淡回道:“码头两处圈层的消息,早已散布完毕。底层劳力、常驻船工两处人群,皆已接收到对应的饵讯。”

闻言,我心底稍稍安定。

至此,三条互不关联、对应不同圈层的诱饵,尽数投入漕帮这片浑水之中。

周新放下竹筷,目光望向窗外人潮涌动的街市,语气意味深长:“石头已经丢进水塘了。”

“接下来,我们只需耐心等候。”

我明白他的意思。圈层壁垒天然隔绝三类讯息,安分守己的帮众只会关注自身分内之事,绝不会跨界打探无关动静。唯有潜藏在暗处的摩尼教内鬼,才会四处搜集情报,最终集齐三条独立的消息。

涟漪初起尚不足以分辨真伪,唯有给予足够时间,让风声在漕帮内部自由流转,方能让内鬼自己暴露破绽。

“先吃饭。”周新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语气从容,“世事布局最忌心浮气躁。讯息发酵尚需时辰,急也无用。待我们用餐完毕,便动身前往泊云寺。”

“一方面伪装香客,正常摸底寺庙内部底细;另一方面近距离观察码头众人动向,初步判断三条讯息的传播范围,提前锁定可疑之人。”

我应声点头,拿起碗筷。

窗外日头渐高,万丈晨光洒落江岸,整座码头繁华依旧,表面一派祥和,看不出丝毫暗流涌动。

可我心知肚明,平静表象之下,一张无形大网已然铺开。

饵料已落,棋局已启,只待暗流涌动,内鬼自投罗网。

草草用过午膳,我与周新放下银两,一同起身离开酒楼。避开人流密集的主街,沿着临江侧的窄巷缓步前行,不多时,一座掩映在古树之下的古寺便映入眼帘。

正是泊云寺。

如陈老大先前所说,此地香火受众与城内寻常禅院截然不同。往来寺门进出之人,几乎看不见锦衣士族与寻常市井百姓,清一色皆是江岸附近的苦力走夫、往返南北的货运商人,还有一部分常年漂泊江上的船工。众人衣着朴素粗简,大多面带风尘,或是捧着简易香烛祈福,或是只为寻一处落脚之地歇脚填腹,喧闹混杂,全无城内古寺那份清净肃穆。

站在寺外观望片刻,我便能清晰将整座寺院划分为两大区域。

前院开阔敞亮,占地最广,专门对外开放。一侧设有数间通敞斋堂,供应素斋茶水,供往来香客饱腹;另一侧排布着十余间简陋偏房,陈设简单,专供赶路过客临时留宿歇息。这里人声鼎沸,烟气混杂饭菜气息,更像是一处依附码头而生的公共驿站。

后院则截然相反,由一圈朱红院墙单独隔开,院门常年半掩,并有僧人不定时巡视,管控森严。此处才是泊云寺真正的核心区域,佛殿、禅房、僧舍尽数坐落于此,既是僧人日常起居修行之地,也是香客专门祈福请愿的场所,内外界限划分得泾渭分明。

我压低帽檐,侧身靠近周新身旁,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开口:“大人,我们最初便是顺着隐秘纸张线索追查至此。当初那张加密信纸规制特殊,绝非普通香客能够接触,更不可能在前院这种人来人往的公开区域存放流转。”

周新目光平视前方,装作观赏寺外古树景致,淡淡问道:“依你之见,线索会藏在何处?”

“十有八九在后院。”我笃定回道,“要么是藏经阁,逆党可借经文典籍为掩护,藏匿密信、传递暗号;要么就是方丈与高阶僧人的起居禅房。能承载螭龙与摩尼教互通的隐秘线索,必然掌控在寺内顶层之人手中,绝不会放任在前院这种杂乱之地。”

周新微微颔首,眸色沉静,无声默许了我的判断。

我们二人没有径直从正门闯入后院,而是混在前院往来的香客之中,缓步游走,暗中观察院内值守僧人的习性与换班规律。前院游荡的僧人大多神色散漫,只顾维持斋堂秩序、收纳香火钱财;反观后院门口轮岗的僧人,神情冷漠紧绷,眼神锐利,扫视人群时带着极强的戒备心,压根不似潜心修行的出家人。

等候片刻,恰逢一批满载行李的货商涌入斋堂,扎堆索要膳食,瞬间吸引了前院大半僧人的注意力。后院门口两名值守僧人见状,也下意识转头望向斋堂方向,松懈了对院墙周边的戒备。

绝佳时机。

我不动声色给周新递去一个隐晦眼神,脚下步伐微调,借着古树阴影遮挡身形,贴着院墙边角,悄无声息绕至后院侧墙一处无人值守的小门。

小门老旧虚掩,并未落锁。我轻轻推开缝隙,确认院内四下无人后,侧身闪身而入,周新紧随其后,顺利潜入泊云寺后院。

一墙之隔,恍若两个世界。前院的嘈杂喧嚣被院墙彻底隔绝,后院幽静死寂,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檀香,静谧的氛围之下,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压抑。

为防行踪暴露,我当即拉着周新侧身挪移,躲进院落中央一处假山丛生的密林之中。山石嶙峋,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植恰好将我们身形完美遮蔽,从外部根本无法察觉。

站稳身形,我缓缓调匀呼吸,借着枝叶缝隙扫视整座后院。院内布局简单朴素,并无繁复精巧的景观,排布着十余间木屋禅房,左右分列,一条青石主路贯穿全院,直通最深处的主佛殿。除却偶尔飘荡的檀香,再无多余装饰,处处透着刻意的简朴。

在此期间,有数名僧人两两结伴,或是独身一人,沿着青石步道巡回巡视。他们脚步轻缓,神情肃穆,目光扫视四周每一处角落,巡视频次极为密集,戒备程度远超寻常寺院。一旦有人贸然走动,顷刻间便会暴露踪迹。

我压低视线,快速分辨周遭建筑,心底暗自权衡。按照寺院规制,高阶僧人的禅房与藏经阁一般坐落于后院深处,或紧邻主佛殿。我正凝神比对位置,打算筛选出最有可能藏匿密线的两处房间。

就在此刻,身侧的周新忽然抬手,手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心头一凛,瞬间收敛杂念,顺着他示意的目光望去。

视线尽头,是一间独处院落西侧、远离主佛殿的独立厢房。这间屋子位置偏僻,既不在僧舍扎堆之处,也不似寻常修行禅房,门窗紧闭,周遭格外冷清。

我尚且疑惑之际,正好赶上新一轮僧人巡院。那名僧人沿路走过其余禅房皆目不斜视,唯独途经这间厢房时,脚步下意识放缓,目光反复在门窗、墙面来回扫视数遍,神色也较之别处更为警惕,片刻后才继续前行。

仅此一处细节,便足以说明一切。

不等我多做思索,周新已然抓住两次僧人巡视的空窗间隙。周遭暂时无人,是转瞬即逝的机会。他身形一矮,干脆利落翻身走出假山树丛,低伏身躯,贴着墙根快速朝那间厢房掠去。

我不敢迟疑,紧随其后,压低身形紧跟他的脚步。二人借着屋舍、草木遮挡,避开巡僧视野,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抵达厢房门外。

站定门前,周新并未仓促推门,而是垂眸扫视一圈。指尖快速掠过木门缝隙、门栓锁扣,又留意了两侧墙角的浮灰痕迹,短短瞬息便摸清房门状况。

确认门外没有布设简易警示机关,也无僧人暗哨盯守,他抬手轻握门栓,微微发力,木门无声向内敞开一道窄缝。确认屋内无人,我们二人一前一后,闪身进入房间,反手将房门轻掩,恢复原状。

屋内光线偏暗,檀香气息较之院外更为浓重,静谧得落针可闻。

周新贴近我耳畔,压至最低的音量,沉声告诫:“方才我观察许久,往来巡僧途经别处皆是例行公事,唯独对此房格外上心,每每路过必会多看几眼。足以证明,这间厢房在后院之中地位特殊,远比普通禅房、客房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再三叮嘱:“你我速查速退,切忌随意挪动屋内任何物件,哪怕是纸笔、茶具这类细小之物也不可妄动。一旦物件位置偏移,极易留下痕迹,被寺内之人察觉,届时你我二人将深陷险境。”

我郑重颔首,目光落向昏暗的屋内:“我明白。”

此刻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风声与脚步声。密闭的厢房之内,暗藏的凶险,丝毫不亚于屋外来回游走的巡僧。

待双眼慢慢适应屋内昏暗,我才看清这间厢房的全貌。屋内陈设与外头朴素简陋的僧舍截然不同,整体布置秀气典雅,桌椅皆为打磨光滑的楠木所制,案上摆放青瓷素瓶,插着几枝风干素兰,墙角立着一面精致菱花铜镜,帘幔轻柔素雅,处处透着细腻温婉的气息。

更让我心头震动的是,屋内摆放的物件,几乎全是女子日常所用。脂粉小盒、丝质帕子、精巧玉梳整齐置于妆台之上,书架上除少量佛门经书,余下多是闺阁女子常读的诗词杂记,绝非出家僧人该有的配置。

我下意识与身侧的周新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藏着诧异与凝重。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凑近他耳畔,用气音缓缓说道:“大人,我大概知晓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谁了。当初在武昌府伏击我们,行事狠戾、布局杀伐之人,是姐姐秦灵舒。此人执念极深,一心效忠螭龙,绝不会甘于被困佛门厢房,更不会置办这些闺中物件。”

话至此处,我语气笃定几分:“依我判断,此处应当是螭龙专门安排给妹妹秦灵月居住的居所。”

周新闻言,并未立刻作答,迈步缓步在屋内扫视一圈。他目光细致,逐一扫过床榻、妆台、屋角各处,排查机关陷阱之余,也默默审视屋内所有陈设。片刻后,他停下脚步,沉声补充我的推断。

“你判断多半没错。”周新声音压得极低,“除此之外,我还能确定一点。这间厢房之内,未见任何枷锁、镣铐、禁锢绳索一类物件,门窗也无外置锁扣与看守痕迹。足以证明秦灵月至今并未遭到软禁,人身自由并未被完全限制。”

他眸光幽深,道出深层利弊:“若是此前那位老和尚所言属实,秦灵月本心向善,厌憎纷争,且暗中数次隐晦帮衬我们。那她如今这般处境,便是最好的局面——她身在棋局中心,不受严控束缚,恰好能成为我们扎进泊云寺、刺入螭龙内部,最隐秘、最合用的暗眼内线。”

我心底默然认同,心中五味杂陈。于大局而言,秦灵月是破解死局的关键棋子;可于私而言,我终究不愿看她深陷虎狼窝,日日在刀尖之上周旋求生。

正当我心绪浮沉之际,一阵清晰沉稳的布鞋踏地声,骤然从屋外青石廊道上传来。

脚步声不急不缓,距离房门越来越近,听动静仅有一人,大概率是例行巡院的僧人。

我背脊瞬间绷紧,所有杂念尽数收敛,下意识看向周新。昏暗光线之下,我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瞬间升起的戒备,显然他也同步捕捉到了屋外的动静。

千钧一发之际,无需多余言语,二人默契达成一致。

我脚步轻挪,俯身蹲至房门左侧阴影死角;周新身形一闪,落至房门右侧,同样屈膝下蹲。我们二人一左一右,背靠墙壁隐匿身形,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发难。

屋内死寂一片,唯有屋外的脚步声层层逼近。

我们早已做好万全打算:若来人只是路过,便依托半墙阴影静静蛰伏,静待对方离去;若此人抬手推门,意图入房,我与周新便同时暴起,以最快速度将其无声制服,杜绝一切外泄风险。

一墙之隔,咫尺之间,杀机悄然凝聚。

短短数息,屋外的脚步声稳稳停在了房门正前方。

这一刻,屋内死寂到极致,连我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我屏住呼吸,周身神经紧绷到极致,指尖已然蓄势,随时准备暴起制敌。原本我尚且侥幸,或许对方只是寻常巡僧,路过此处稍作停留而已。

但我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人驻足之后,迟迟没有挪动脚步,既没有继续沿廊道巡视,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就这般静静立在门外,目的性直白得刺眼——来人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这间厢房。

周遭陷入诡异的僵持,我余光瞥向身侧的周新,他依旧半蹲在阴影之中,面色沉稳不变,眼底戒备分毫未减,已然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就在我以为对方下一刻便会推门而入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声音极轻,若是换作寻常时刻,定然会被风吹树叶的声响掩盖。但此刻屋内一片死寂,这丝动静清晰落入我耳中。

我目光死死锁定紧闭的木门底端缝隙,下一瞬,一截惨白的纸角顺着缝隙,缓缓被人从外塞了进来。

纸张落地,轻轻震颤一下。门外之人做完这件事后,没有叩门,没有低语,也没有任何多余试探,转身抬脚,踏步声由近及远,径直沿着廊道离去。

直至脚步声彻底消散在院落深处,我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长呼出一口浊气,侧耳反复确认廊道内外再无任何动静。

“人走了。”我压低声音,对着周新示意一眼,同时伸手探向门缝下方,指尖触碰到那张轻薄的纸片,小心翼翼将其摸索拾起。

纸面微凉,质地是泊云寺内部统一使用的素笺纸。

屋内光线昏暗,根本无法辨识字迹。周新微微颔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密闭火折子,拇指轻轻一拨,微弱的橘黄色火苗悄然亮起,狭小的火光范围刚好能照亮纸面,又不必担心光亮外泄,引来外人注意。

火光摇曳,纸上寥寥数行的小字,清清楚楚映入我们二人眼中。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今夜丑时,舍利塔见,询者,安。

我心头骤然一沉。

笔迹清瘦工整,笔法收放有度,单凭字迹完全无法判别送信人的性别。我后知后觉,后背骤然泛起一层寒意。我们此刻藏身的本就是秦灵月的居所,来人驻足门外、默默塞入字条,自始至终都不是发现了藏匿在屋内的我们,而是专程给这间屋子的主人——秦灵月投递私约。想来对方并不知晓屋内有人,只是依照往日习惯,暗中传信邀约。至于送信者究竟是谁、是男是女、隶属于哪一方势力,有可能是寺内巡僧、潜藏暗线、螭龙接头人,亦或是摩尼教的相关人员,眼下根本无从推断。

周新凝视纸面片刻,神色不变,沉声对我吩咐:“原样放回原处。”

我瞬间领会他的用意。纸条是对方主动投递,若是被我们私自收走,一旦事后有人清查、或是秦灵月被人试探盘问,极易暴露破绽,连累她身陷险境。眼下局势本就错综复杂,我们绝不能自作聪明,打乱对方的节奏。

我依照吩咐,将素笺纸条平铺放回房门内侧的地面缝隙之下,位置与方才别无二致,看不出丝毫被动过的痕迹。

“情况变了。”周新吹灭火折子,屋内重新回归昏暗,他贴近我耳畔,语气凝重,“这字条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是外人私下约见秦灵月。泊云寺管控森严,后院僧兵巡视不绝,此人还敢以这种直白方式传递密约,足以见得秦灵月在组织内有专属联络渠道,且对方行事极其大胆。”

我默然点头,心中已然理清全盘局势。我们无意间撞破了秦灵月的秘密联络方式,这既是意外变数,也是绝佳机会。今夜丑时的舍利塔,势必会汇聚相关核心人员,只要我们暗中潜伏窥探,便能一举摸清秦灵月的立场、她的对接之人,甚至摸透螭龙与摩尼教在寺内的关联。

“此地不宜久留。”周新起身,目光透过门缝快速扫视外部廊道,确认前后空无一人,随即对我偏头示意,“走。”

我不再迟疑,收敛所有心绪。二人依旧保持低伏姿态,先后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借着廊道两侧房舍的阴影掩护,顺着来时的路线,悄无声息撤离这片危险区域。

往返的过程格外谨慎,我们全程避开巡院僧人,沿着后院僻静墙根原路折返,从侧门顺利退出后院。直至彻底走出泊云寺山门,远离那片古树掩映的区域,鼻尖萦绕的浓郁檀香渐渐被江边潮湿的风冲淡,我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松弛下来。

我们没有在寺外多做停留,依旧维持寻常客商的模样,沿着临江窄巷缓步远离泊云寺,确定身后无人尾随,方才放缓脚步。

身旁的周新目视前方,面色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低声开口:“时机到了,该回收我们先前布下的讯息了。”

我侧头看他,瞬间领会他话中深意。

今日潜入泊云寺,说到底只是一次浅层初探。我们侥幸窥见秦灵月的居所,撞破一场匿名密约,看似收获颇多,实则依旧深陷迷雾。匿名邀约者身份不明,舍利塔赴约暗藏凶险,寺内僧人、明彻方丈的真实底细依旧无从查证。相较于虚无缥缈的寺内线索,眼下最要紧的,永远是漕帮本身。

若是无法拔除潜藏在据点内部的摩尼教内鬼,我们一举一动皆会被敌人尽收眼底。往后我们长期在此落脚布局,但凡有所行动都会被提前预判,处处受制于人,所有谋划都会沦为空谈。肃清内患,才是破局的第一要务。

“我明白。”我沉声应道,“初探寺院只为摸清表层局势,肃清漕帮内鬼,才是今日布局的根本。”

周新微微颔首,二人不再赘言,调转方向,径直折返漕帮江岸据点。

回到据点之时,码头依旧繁忙嘈杂,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院内不少帮众尽数被抽调至江岸,整座院落显得格外冷清。我们径直找到正在偏厅整理账册的陈老大,推门而入。

陈老大见我们归来,放下手中账簿,随口问道:“二位今日外出探查,可有查到泊云寺的异样?”

我顺势直入主题:“我们此番前来,并非谈论寺院。我且问你,今日漕帮据点内部,可有什么新的信息?”

陈老大闻言面露无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若是说泊云寺相关的动静,属实没有。今日码头事务繁杂,我根本抽调不出多余人手,派人去寺内探查。”

我眉头微蹙,故作疑惑:“往日码头虽忙,也不至于连探查人手都抽调不出,今日为何如此窘迫?”

提到此事,陈老大更是面露疲色,耐心向我们解释其中缘由:“今日午后有数批货运商船靠岸,船舱满载物资,急需人手装卸卸货。恰好眼下又到每月向南京总舵汇总上报月报的时限,账房、管事皆被账目琐事缠住。”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最棘手的是,今日有几名底层搬运走夫,临时向管事请假,说是恰逢每月固定时日,要前往泊云寺祈福还愿。寻常货船至少需要二十余人分工协作,才能高效完成装卸。如今人手缺口极大,码头运转本就捉襟见肘,我万般无奈,都亲自去江岸帮着卸货忙活了大半日。”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周新。

四目相对,无需多余言语,我们二人皆是心知肚明——先前投放的圈层信息饵讯,已然奏效。

我们此前散播的底层讯息,明确提及漕帮即将重新排班、严查闲散劳力,后续极有可能整顿人手、裁剪冗余帮众。这条消息直接关乎底层走夫的生计,换做任何一名安分守己的苦力,在码头人手紧缺、差事繁忙的关键节点,只会死死守住手头的活计,生怕出错被帮内问责、甚至直接辞退。

可这几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明知码头人手紧缺、极易招致管事不满,仍旧执意请假,冒着被责罚、丢掉生计的风险前往泊云寺。

唯一的答案只有一个:相较于糊口的苦力差事,泊云寺与背后的摩尼教,才是他们真正效忠的对象。这群人本就无心本职,早已被彻底渗透,是潜藏在底层的内鬼。

我收回目光,面色微沉,对着陈老大故作不满,语气带着几分惋惜:“眼下码头正是最忙碌的关头,这批走夫只顾一己私欲,无视帮内规矩,实在太过不懂事。”

我稍作停顿,直白说道:“陈老大,劳烦你将这几名请假之人的姓名告知于我。日后我返回南京面见沐辰,定然会如实禀明此事,替你问问这批人的处置法子。这般心性不定、无视帮规的人手,留在漕帮终归是隐患。”

陈老大并未多想,只当我是替漕帮惋惜,当即点头应允,伸手拿起一旁空白纸条,准备誊写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