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漕帮密室出来,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南京城的街巷褪去白日喧嚣,只剩巡夜兵丁的梆子声在空荡的长街上回荡,沉闷得像压在心头的巨石。我没有直接去沐雪的别院,而是先返回了自己在城中的私宅 —— 一处不起眼的二进小院,是我在南京的落脚处。
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冷清气息扑面而来。院中老槐树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碎影,映得廊下灯笼忽明忽暗。我卸下一身疲惫,简单擦拭了脸上风尘,刚在桌边坐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院门外便传来极轻的三长两短叩门声 —— 是赵诚的暗号。
心猛地一沉。
这个时辰赵诚贸然前来,绝无好事。我快步开门,果然见他一身风尘,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着冷汗,气息急促到几乎说不出话。
“大人!出事了!王晨光的家人…… 在半路被李景明的人截住了!”
我浑身一僵,手里茶盏 “当啷” 一声磕在桌角,热茶溅湿衣襟也浑然不觉。“怎么回事?沐辰亲自护送,漕帮沿途接应,怎么会暴露?”
“是卡哨!” 赵诚喘着粗气,声音发颤,“李景明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提前在江浙交界的丹阳道口加了三倍暗哨,全是按察使司精锐,扮成巡检兵丁,挨个盘查过往行人车马。沐辰护着王家老小混在漕帮粮队里,眼看要过关,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对方直接点名要搜车!”
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李景明果然阴魂不散,王晨光一人失踪,难以寻觅,但他就料到不管谁会转移其家人,必定是整队行经,竟在必经之路布下死局。
“然后呢?沐辰呢?王家老小怎么样了?” 我追问,声音压抑着焦躁。
“沐辰带着漕帮弟兄拼死抵抗!” 赵诚喉结滚动,艰难说道,“那些都是按察使司的精锐,带了兵器,人数是我们三倍多!漕帮的兄弟折损了七八个,沐辰肩伤复发,硬生生扛了好几刀,才把王家老弱护在中间,可还是被围死在路边林子里,眼看就要被全部拿下……”
说到这里,他语气陡然一转,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可就在这时,突然杀出一个人!就一个人,孤身一人,从林子里冲出来,硬生生把李景明的人给打退了!”
我眉头紧锁:“一个人?是谁?东厂的人?还是沐家派来的后援?”
“都不是!” 赵诚摇头,眼神里满是困惑与震惊,“属下赶到时战事刚结束,只远远瞥见一眼那人的模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偏瘦,面容清瘦,下颌利落,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他手里没有刀枪剑戟,只握着一柄藏锋尺,看着像文房镇尺,实则内藏寸刃,出手极快、极狠,招招打在关节要害,不出十招就放倒了领头的三个好手!李景明的人根本拦不住他,被冲得七零八落,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把人接走!”
“藏锋尺…… 文人武备?” 我心头一震。这种尺形短剑,多为书生官吏所用,取 “藏锋守拙” 之意,寻常江湖武人绝不会用。这人身手狠辣,兵器却文气十足,身份更加可疑。
“人现在在哪?” 我立刻起身,抓起外袍。
“已经安全送到沐小姐安排在江宁郊区的隐秘别院了,守卫全是沐家精锐,里外三层,绝不会再出意外。” 赵诚道,“王家老夫人受了惊吓,小儿子磕破了头,万幸没人丧命。沐辰伤得不轻,已经在别院疗伤。”
我松了口气,万幸万幸,王晨光的家人保住了,这意味着人证这条线还没断。可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援手,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 他是谁?为何要出手相助?是敌是友?还是王晨光自己安排的人?
“看清其他特征了吗?”
赵诚努力回想:“天色太暗,只能确定身形样貌。最奇怪的是,他出手狠辣,可打完之后一句话没说,拱了拱手就消失在林子里,连句名号都没留。”
左手小指缺一截、青布长衫、藏锋尺、孤身独行、出手救人却不留痕迹…… 我脑中飞速过一遍所有势力:螭龙?不可能,他们只会赶尽杀绝;东厂?更不可能,曹震霆巴不得抓住王晨光家人逼其就范;锦衣卫、绿林好汉?他们都是成群出动,路数完全不合。
“走,去别院。” 我当机立断,“必须亲自确认王家安危,另外,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这个神秘人 —— 他能在李景明眼皮底下救人,绝不是普通人。”
赵诚点头,立刻跟上。两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离开小院,一路往江宁城郊疾驰。月色铺道,夜风刺骨,我心中疑云翻涌 —— 这个人的出现,太蹊跷,太精准,仿佛早就等在那里,算准了时间出手。
半个时辰后,我们抵达江宁郊外的隐秘别院。这是一处藏在山坳里的农庄,外围种满密竹,看似普通农户,实则暗布守卫,连一只鸟飞进去都要被盘查。沐雪早已在此等候,见我们到来,快步迎上,脸色依旧清冷,却难掩眼底疲惫。
“鹤言,你来了。王家老小都安顿好了,只是受了惊吓。” 沐雪低声道,“沐辰伤势较重,我已经让大夫给他处理过伤口,暂无性命之忧。”
“辛苦你了。” 我点头,目光扫过院内戒备的沐家护卫,“李景明的人没追过来吧?”
“我已经让人把道口痕迹清理干净,对外只说是山匪劫道,被路人惊走。李景明没有实证,不敢贸然闯我沐家的地方。” 沐雪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底气,随即话锋一转,“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 那个出手救人的人,我也派人查了,没有任何线索。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不是敌人。”
“你也没查到他的身份?” 我讶异。沐家听雪阁遍布江南,竟也查不到一个人的来路。
沐雪摇头,秀眉微蹙:“身手极高,行事滴水不漏,不留名号信物,打完就走,刻意隐藏身份。他用的藏锋尺更少见,非兵非匪,非僧非道,是典型的文人藏武之器。”
这时,一名沐家护卫快步走来,躬身禀报:“小姐,沈大人,方才在林子里捡到这个,是那人退走时不慎落下的。”
护卫双手奉上一枚巴掌大小的木牌。
我接过木牌,指尖传来粗糙的木质触感。牌子很旧,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正面没有文字,只刻着一个怪异的图案 —— 一弯残月,残月中央一朵火焰纹,边缘似莲瓣开合,非佛非道,透着诡异。
沐雪的目光一落在木牌上,脸色骤然一变,清冷镇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凝重。她上前一步接过木牌,指尖微颤,反复摩挲刻痕,眼神锐利如刀。
“沐姑娘,你认得这个?” 我立刻问道。
沐雪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涛骇浪,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笃定无比:“听雨阁档案有记载 —— 这是摩尼教残月明尊牌。”
“摩尼教?” 赵诚失声惊呼,“就是洪武爷下旨清剿的魔教?不是绝迹百年了吗?”
“明面上是绝迹了。” 沐雪握紧木牌,语气沉重,“祖父只镇压了公开教徒,底层残余一直潜伏,奉‘明尊’为神,残月火焰纹是他们最隐秘的标识,绝不示人。能持此牌,至少是一方头目。”
我心头巨震。开国之初,太祖因摩尼教聚众作乱、妖言惑众,下旨定为邪教,诛杀焚毁,百年以来无人敢提。如今它突然重现江南,还救了王晨光家人,实在匪夷所思。
“摩尼教与朱氏皇族血海深仇,” 我沉声道,“本该巴不得朝廷勋贵倒台,朝廷内乱,可为什么帮我们?难道……”
一个可怕念头窜上心头 —— 螭龙!
螭龙是建文余党,一心推翻永乐政权;摩尼教被朱元璋所灭,同样恨透当下江山。两股势力,一有前朝根基,一有民间信众,若趁南巡勾结作乱…… 后果不堪设想!
“这件事绝不能外传。” 我立刻吩咐,“摩尼教重现,一旦传开必引恐慌,还会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找到这个持牌人,弄清他是单纯嫉恶如仇,还是已与螭龙勾结。”
沐雪点头,脸色凝重:“我已让听雪阁全力追查,江浙一带凡符合身形、身手、缺指特征,且有摩尼教踪迹者,一律汇总。他用藏锋尺、行事缜密,不像山野教徒,更像有公职在身的人。”
“公职?” 我眉头紧锁,“李景明的人?不可能,他不会自断臂膀。锦衣卫、东厂?路数不对。”
“浙江官场、江湖、密探势力,听雨阁尽在备案。” 沐雪沉声道,“目前没有任何一人,能对上他的全部特征。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能先锁定样貌、兵器、缺指、木牌这四点,暗中观察。”
赵诚在一旁开口:“大人,属下记得,那人退走前,风中隐约飘来两个字 ——明尊,应该是教内口号。”
“没错,摩尼教徒行事前常默诵此语。” 沐雪肯定道。
一时间,屋内陷入死寂。神秘援手、藏锋尺、摩尼教残牌、百年邪教、螭龙暗流、李景明虎视眈眈…… 所有线索拧成死结,越缠越紧。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涛骇浪。现在不是纠结身份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王家平安的消息传给王晨光,稳住王晨光这个人证。
“赵诚,” 我转头吩咐,“立刻派人去宁波,给王晨光传信:家人已安全抵达南京沐家别院,毫发无伤。让他三日内到南京城郊三官庙汇合,我亲自见他。”
“是!” 赵诚领命。
“沐姑娘,” 我又看向沐雪,“那个神秘人,麻烦你死盯。只观察,不接触,不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行踪、接触之人,尤其是否与螭龙往来。”
“明白。” 沐雪点头,将木牌收好,“这牌子我带回听雨阁细查档案,看能否挖出更多关联。”
安排妥当,我才稍稍松气。可那枚残月火焰牌,像一块烧红烙铁,烫在心上。
神秘人身份成谜,摩尼教死灰复燃,螭龙与邪教是否勾结未知,李景明仍在暗处窥伺…… 原本只是市舶司贪腐案,如今竟牵扯出百年邪教、建文余孽、北方勋贵。
同时,沐雪也提醒我,接下来还得想想如何回复东厂——曹震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