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消散后,裂缝没有裂开。
不是不想开,是开不了。孤独不像饥饿那样有嘴,不像贪婪那样有手。孤独只是——一个人。永远一个人。连打开裂缝的力气都没有。
陆泽站在塔前,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走到裂缝正下方,盘腿坐下,抬起头,对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说:“下不来,我就上去。你等着。”
凌清雪拉住他:“你疯了?”
陆泽摇头:“没疯。它下不来,是因为它太孤独了。孤独到连存在的力气都没有。但它想喝粥。想喝粥的人,不能让它饿着。”
他闭上眼睛,心口那些倒影开始发光。不是攻击性的光,而是——邀请的光。那光照进裂缝深处,照亮了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虚空里,蜷缩着一个人形。很小,很瘦,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它没有眼睛,没有脸,但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感觉到——它在发抖。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更轻了,像快要消散:“别……别过来……我会……吃了你们的……我控制不住……孤独的时候……就会吃……吃了就……更孤独……”
陆泽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让光照得更远:“那就吃。吃完了,就不孤独了。”
那个人形抬起头,没有眼睛的脸对着陆泽:“吃了就……更孤独……吃了无数……还是孤独……”
陆泽笑了:“那是因为你吃的是别的。不是粥。”
那个人形愣住了。陆泽从王铁柱手里接过一碗粥,举起来,对着裂缝深处:“吃这个。这个吃了,不孤独。”
粥的热气升上去,升进裂缝,升进那片虚空。热气落在那个人形身上,它颤抖了一下。那双没有眼睛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浮现——先是嘴,很小,怯生生的,像怕被拒绝。然后嘴张开了,轻轻吸了一口热气。
那口热气落进它身体里,像一颗种子落进干涸的土地。它不再发抖了。那双没有眼睛的脸上,开始长出别的——鼻子,耳朵,最后是眼睛。一双很大的眼睛,怯生生的,像刚出生的小鹿。它看着陆泽,看着那碗粥,轻声说:“这……这是什么?”
陆泽说:“粥。也是——有人陪。”
那双眼睛涌出泪来。无数年来,它第一次哭。不是因为饿,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有人陪着。
裂缝开始缩小。不是被补上的,而是——它自己爬出来了。那个人形从裂缝里挤出来,很小,很瘦,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它站在陆泽面前,浑身发抖,那双怯生生的眼睛看着所有人,看着那些正在喝粥的人,看着那口锅,看着那些灯笼。无数年来,它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热闹”。
它怯生生地问:“我……能喝一碗吗?”
陆泽把碗递给它。它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六色的热气。然后喝了一口。那双怯生生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但暗下去的不是孤独,是——满足。
它端着碗,走到莲塘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像每一个终于有人陪的人一样。
陆泽看着它,笑了。凌清雪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你怎么知道它是孤独,不是别的?”
陆泽想了想:“因为它说‘好热闹’。一个想吃人的东西,不会说‘好热闹’。会说‘好热闹’的,都是想有人陪的。”
苏九儿走过来,靠在他肩上:“那你呢?你孤独过吗?”
陆泽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穿越那天,坐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窗外是霓虹灯,屋里只有泡面的热气。那时候,挺孤独的。”
墨幽雨拄着拐杖走过来:“那现在呢?”
陆泽看着身边这四个女人,看着那些正在喝粥的人,看着那口永远冒着泡的锅:“现在?现在热闹得烦死了。”
所有人笑了。那个孤独的人形端着碗,听见笑声,抬起头。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笑。它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但那是无数年来第一次笑。
夜深了。聚宝阁的废墟上,灯笼又多了一盏。孤独的人形做的灯笼——里面没有光,只有一个人影。但那个人影旁边,又多了一个人影,又多了一个,又多了一个。最后,灯笼里挤满了人影,像一锅粥。
陆泽看着那盏灯笼,笑了:“你看,它不孤独了。”
凌清雪靠在他肩上:“它叫什么?”
陆泽想了想:“叫‘来’吧。来了就不孤独了。”
苏九儿笑了:“来?好名字。”
墨幽雨也笑了:“来一碗粥的来。”
南宫婉从塔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本:“今天的账算完了。来了一个‘饿’,来了无数只手,来了一个‘孤独’。支出:粥无数碗。收入:裂缝合上了三条。”
陆泽看着她:“才三条?”
南宫婉点头:“才三条。但每条裂缝里,都还有东西。有的在等,有的在看,有的在犹豫。它们不是不想来,是——不敢。”
陆泽抬头,看着天空那些裂缝。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密密麻麻,像一张破碎的网。每一道裂缝里,都有东西在蠕动——有的像眼睛,有的像耳朵,有的像心。都是无数年来,被秩序抛弃的、被存在遗忘的、被世界忽略的东西。它们不是敌人,只是——没人要。
陆泽站起来:“明天,我们不是去补裂缝。我们是去——请客。”
南宫婉合上账本:“请谁?”
陆泽指着那些裂缝:“请所有裂缝里的东西,喝粥。一碗不够,就两碗。两碗不够,就一锅。一锅不够,就一直煮。煮到它们不饿了,不贪了,不孤独了。煮到它们有名字,有脸,有碗。煮到它们——”
他顿了顿:
“有人要。”
所有人沉默。然后王铁柱憨厚地笑:“那俺得多背几口锅。”
李寻幽靠着断剑,嘴角弯了一下:“我帮你背。”
赵日天从暗处走出来:“我负责看着它们,别让它们打架。”
玄诚子从地上爬起来,老狐狸的眼睛里满是光:“我负责记账。来一个,记一个。来两个,记一双。”
南宫婉翻了一页账本:“那我负责算成本。粥的成本,心的成本,家的成本。这笔账,得算清楚。”
苏九儿笑了:“我负责烧火。”
凌清雪点头:“我负责砍柴。”
墨幽雨拄着拐杖站起来:“我负责——喝。喝完了,给它们看。看一个喝了粥的人,是什么样的。”
念从陆泽肩上探出头:“那我呢?”
陆泽摸摸它的头:“你负责笑。笑给它们看。让它们知道,来了这里,就能笑。”
夜深了。聚宝阁的废墟上,所有人都在准备明天的粥。米不够了,王铁柱从废墟里翻出几袋。水不够了,苏九儿的灵焰融化了冰块。柴不够了,凌清雪的剑光劈碎了废梁。锅不够了,南宫婉从塔里搬出十几口备用的大锅。
十几口锅同时架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粥香弥漫在废墟上,飘进那些裂缝里。
裂缝深处,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它们在看着,在等,在犹豫。
陆泽站在所有锅前面,端着碗,对着那些裂缝,大声说:“粥好了——!想喝的——下来排队——!”
裂缝深处,沉默了很久。然后第一道裂缝里,伸出一只脚。怯生生的,踩在废墟上。然后是第二道裂缝,第三道,第四道。无数道裂缝里,伸出无数只脚。它们踩在废墟上,踩在碎石上,踩在尸体上,一步一步,向那十几口锅走来。
排队的序往旁边挪了挪,给它们让出位置。饿端着碗,给新来的让出莲塘边的座位。贪婪的手变成的人,把自己的粥分了一半给旁边的新人。孤独的人形——来——站起来,拉着新来的手,让它坐下。
队伍越来越长。锅越来越多。粥越来越香。灯笼越来越亮。
陆泽站在所有锅前面,看着这支越来越长的队伍,看着那些怯生生的、刚有了脸的存在,看着它们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他笑了。
凌清雪走过来,靠在他左边。苏九儿走过来,靠在他右边。墨幽雨拄着拐杖,靠在他肩上。南宫婉合上账本,站在他身后。
念趴在陆泽肩上,看着那些喝粥的人,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盏刚点亮的灯笼。
夜深了。裂缝还在,但越来越少了。从无数道,变成几百道,变成几十道,变成几道。每一道裂缝合上,就有一盏新灯笼亮起来。那些灯笼飘向夜空,飘向那些还没有合上的裂缝,照亮了裂缝深处的黑暗。
黑暗里,还有什么东西在等。但那些东西,不再害怕了。因为它们看见光了。看见粥了。看见人了。看见——家了。
陆泽看着最后那几道裂缝,忽然说:“明天,我们去补最后那几道。”
凌清雪问:“怎么补?”
陆泽想了想:“用粥补。用最大的锅,煮最多的粥。请最大的客。”
苏九儿笑了:“那得多少人?”
陆泽看着那支还在排队的队伍,笑了:“多少人,都请。”
就在这时,最后那几道裂缝里,同时传来一道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无数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久很久没有唱过的歌:
“我们……也想喝粥……”
“但我们是……最后一批……”
“是最老的……”
“最空的……”
“最——”
“不敢来的。”
陆泽看着那几道裂缝,看着裂缝深处那片比之前所有都更深的黑暗。他知道,最后那几道裂缝里的东西,不是饿,不是贪婪,不是孤独。而是——绝望。是无数年来,被遗忘、被抛弃、被认为永远不会有人要的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不敢来,我就去。锅不够大,就造一口最大的。粥不够多,就煮最多。人不够,就——”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支长长的队伍,看着那些刚被请来的存在:
“就一起。”
所有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排队的序放下碗,站起来:“我跟你去。”
饿放下碗:“我也去。”
贪婪的手变成的人放下碗:“我也去。”
来放下碗:“我也去。”
无数人放下碗,站起来。无数盏灯笼同时亮起。无数道光,照亮了最后那几道裂缝。
裂缝深处,那片比之前所有都更深的黑暗,开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