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无敌宗山门外的废墟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爬。九条尾巴断了一半,黑色的魔族长袍碎成布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但她在爬,一寸一寸地,向山门那点亮光爬去。
墨幽雨。
魔族最后的皇族,魔界唯一的幸存者。
三天前,天道裂开的那一刻,她正在魔皇宫里和魔尊争吵。她想要改革,想要魔族与人族、妖族共存。魔尊说她是魔族的叛徒,把她关进了地牢。然后天裂了。那些黑色的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吃了一切。魔尊第一个死,皇族第二个死,魔族大军半个时辰内全军覆没。地牢的墙塌了,压在她身上。她用了三天,才从废墟里爬出来。
此刻,她离那点亮光还有最后一段距离。但她动不了了。失血太多,灵力耗尽,连九尾灵焰都燃不起来了。她躺在冰冷的碎石上,看着头顶那些还没有闭合的裂缝,看着裂缝深处那片正在蠕动的“空”。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累:“陆泽哥哥……我可能……喝不到你的粥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碎石里捞了起来。
墨幽雨抬头,看见一张脸——憨厚的,满是伤的,笑得像个傻子。王铁柱。
“找到了!”王铁柱回头大喊,“在这儿!”
山门里,所有人都在等。陆泽第一个冲出来,看见王铁柱怀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愣了一瞬。然后他冲上去,从王铁柱怀里接过墨幽雨。
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曾经那个古灵精怪、缠着他叫“陆泽哥哥”的魔族公主,此刻只剩一把骨头。
墨幽雨睁开眼睛,看着陆泽。那双曾经狡黠如狐的眼睛,此刻满是疲惫,但看见他的那一刻,亮了一瞬:“粥……还有吗?”
陆泽抱着她往山门里走:“有。管够。”
墨幽雨笑了,笑到一半,昏了过去。
粥在锅里冒着泡。苏九儿守在锅边,一勺一勺地喂。凌清雪守在旁边,用自己的灵力稳住墨幽雨的经脉。王铁柱蹲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俺找了好久……差点没找到……”
李寻幽靠着断剑,沉默不语。赵日天从暗处走出来,看着墨幽雨那张苍白的脸,忽然开口:“她是魔族里唯一一个想改变的。魔尊要杀她,皇族要杀她,整个魔族都要杀她。但她从来没放弃过。三天前,天裂的时候,她本来可以逃。但她没逃。她去了地牢,把那些被关押的魔族改革派放出来,然后被埋在里面。”
所有人沉默。
陆泽坐在墨幽雨床边,看着她的脸。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她——在某个秘境里,她伪装成人族少女,被妖兽追得满山跑,然后一头撞进他怀里。抬起头,那双狡黠的眼睛看着他:“公子救命!”后来才知道,那妖兽是她自己引来的,就是为了看看这个“传闻中的陆泽”到底有多大本事。再后来,她缠着他,叫他“陆泽哥哥”,给他惹了一堆麻烦,但也救了他好几次。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魔界。她说:“等我当上魔尊,魔族第一个跟无敌宗结盟。”然后她走了。然后天裂了。
此刻,她躺在这里,只剩一口气。
墨幽雨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陆泽,看见苏九儿,看见凌清雪,看见所有人。她笑了,笑得很虚弱,但很真:“这么多人等我……我是不是迟到了?”
苏九儿的眼泪掉下来:“迟到三天。”
墨幽雨眨眨眼:“那粥还有吗?”
苏九儿把碗递过去。墨幽雨喝了一口,那双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好喝。比魔界的好喝。”
陆泽看着她:“魔界……真的没了?”
墨幽雨点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都没了。父皇,母后,皇兄,皇姐,还有那些天天骂我的老顽固……都没了。只有我活着。”她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活着。”
陆泽握住她的手:“因为有人等你。”
墨幽雨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废墟:“陆泽哥哥,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夜深了。墨幽雨睡着了,睡得很沉。苏九儿和凌清雪守在床边,三枚戒指轻轻发光。
陆泽走出山门,站在废墟上,看着天空那些裂缝。李寻幽跟出来,站在他身边:“裂缝越来越多了。”
陆泽点头。那些小裂缝,白天合上了几条,晚上又裂开了更多。像有人在不停地撕,不停地扯。
赵日天从暗处走出来:“墨幽雨说,裂缝深处有东西。不是‘没有’,是别的。她在地牢里的时候,听见了那个东西的声音。”
陆泽转头:“什么声音?”
赵日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秩序碎了,混沌来了。但混沌之后,还有。还有之后,还有。永远有。永远吃不饱。’”
陆泽愣住了。这句话,他听过。在混沌深渊里,那个叫“无”的存在说过类似的话。但“无”已经被他带回去了。裂缝深处那个东西,不是“无”。是比“无”更深的——永远吃不饱的东西。
他回头看着山门里那口锅,看着那些还在喝粥的人,看着那些刚被救回来的黑影。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那些裂缝:“它吃不饱,是因为它不知道什么叫饱。它不知道什么叫饱,是因为它从来没喝过粥。”
李寻幽看着他:“你想请它喝粥?”
陆泽笑了:“为什么不呢?来一个,请一个。来两个,请一双。来一个永远吃不饱的,就请它喝到饱。”
赵日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疯了。”
陆泽点头:“对。疯了。穿越那天就疯了。一个穿越者,不好好苟着,非要救人。救了人非要建宗门。建了宗门非要管三界。管了三界非要跑去混沌。跑完混沌非要回来补天。补天还要请敌人喝粥。不是疯了是什么?”
李寻幽看着他,那双高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笑意:“那你疯得还挺帅。”
赵日天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确实在笑:“算我一个。”
三人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裂缝。风很大,天很冷,但粥还热着。
就在这时,山门里传来墨幽雨的声音,很轻,很虚弱,但带着她一贯的狡黠:“陆泽哥哥——你又在外面吹风——进来喝粥——”
陆泽笑了,转身走回山门。
夜深了。无敌宗的废墟上,灯笼歪歪斜斜地亮着。粥在锅里冒着泡。墨幽雨喝了两碗,又睡着了。苏九儿靠在陆泽肩上,凌清雪靠在他另一边。三枚戒指,三道光,很弱,但很稳。
陆泽看着天空那些裂缝,忽然想起星池。想起那口永远冒着泡的锅,想起那些永远在排队的人,想起那些永远亮着的灯笼。他笑了:“等天补好了,带你们去星池。”
苏九儿抬头:“星池?就是你之前去的那个地方?”
陆泽点头:“那里有更多的粥,更多的人,更多的灯笼。”
凌清雪问:“那里的人……会欢迎我们吗?”
陆泽笑了:“会。因为那里的人,都是排过队的。”
夜深了。裂缝还在,但光也在。粥还热着。人还在。
就在这时,天空最大的那道裂缝深处,传来一道声音。不是“没有”的声音,不是之前任何存在的声音,而是一种全新的——饥饿。那种饥饿,不是身体的饿,不是心的饿,而是——存在的饿。它饿到连“饿”这个概念都要吃。它饿到连自己都要吃。它饿到——永远吃不饱。
那道声音说了一句话,很轻,很轻,但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听见了:
“粥……好香……”
“我……也想喝……”
陆泽抬头,看着那道裂缝。裂缝深处,什么都没有。但那种饥饿,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