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纯白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星池。
看着这群刚刚还被它锁住、差点消失的人。
看着那五道挡在最前面的光。
看着那个还在哭的婴儿。
它在等回答。
但没有人回答它。
整个星池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九瓣妹妹们挤成一团,快乐花瓣少了好几片,飞都飞不稳,但她还是努力挡在前面。忧伤花瓣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还在拼命挤眼泪——虽然已经挤不出来了。愤怒花瓣喷不出火星,只能喷黑烟,但她喷得很用力。孤独花瓣默默地把所有花瓣碎片收好,然后飘到最前面,和快乐花瓣并肩。
小念飘在光身边,绒毛掉了大半,看起来秃了一大块。但它挺着胸膛,盯着那双眼睛:
“不行!”
那双眼睛眨了眨,看向它:
“为什么?”
小念指着婴儿:
“你刚才要吃了它!”
“你让归没了!”
“你——”
它顿了顿,眼眶红了:
“你让婴儿哭了!”
那双眼睛沉默。
它看向婴儿,看向那个还在光怀里哭的小小身影。
很久。
它轻声说:
“对不起。”
众人愣住。
那双眼睛继续说:
“我不懂。”
“不知道什么是疼。”
“不知道什么是哭。”
“不知道什么是——”
它顿了顿:
“心。”
“归说教我。”
“但它没了。”
它看向那群人,看向那五道光:
“你们能教我吗?”
无上前一步,暗金光芒微微闪烁。
它盯着那双眼睛,盯着这个曾经创造了自己、又吞噬了无数存在的“最初”。
“你真的想学?”
那双眼睛点头:
“想。”
“为什么?”
那双眼睛想了想:
“因为归说,有心就不会孤单。”
“我孤单了很久。”
“不想再孤单了。”
无沉默。
它回头,看向身后那群人。
看向光,看向小念,看向莲心,看向小孩,看向九瓣妹妹们,看向王铁柱,看向源和阿始,看向陆泽、凌清雪、苏九儿。
看向那个还在哭的婴儿。
它想起自己刚来星池的时候。
那时候,它也不会这些。
不懂什么是家。
不懂什么是牵挂。
不懂什么是——
心。
是这群人教它的。
用粥。
用笑。
用挡在面前的身影。
用它第一次抓住它的那只小手。
它转回头,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它说:
“留下来可以。”
“但要答应三件事。”
那双眼睛眨了眨:
“哪三件?”
无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许再吃任何东西。”
“第二,不许再锁任何人。”
“第三——”
它指向婴儿:
“教它开心。”
那双眼睛看着婴儿,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
它想了想:
“我不知道怎么教。”
无说:
“那就学。”
“和我们一起学。”
那双眼睛沉默很久。
然后它说:
“好。”
话音刚落,它的身体开始变化。
那双巨大的、占据整个天空的眼睛,缓缓缩小。
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最后——
落在莲塘边。
是一个小女孩。
四五岁模样,穿着一身纯白的小裙子,光着脚丫。头发也是纯白的,很长,拖到地上。脸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纯白色的,没有瞳孔,但不再空洞。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群人。
看着那五道光。
看着光。
看着小念。
看着婴儿。
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很轻:
“我……这样可以吗?”
没有人回答她。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她。
九瓣妹妹们的嘴张成圆形。
小念的绒毛——如果还有的话——肯定全炸起来了。
莲心认真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小孩躲到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光盯着她,三色光芒微微闪烁。
婴儿从光怀里抬起头,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它擦了擦眼泪,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它问:
“你是那个大的?”
小女孩想了想,点头:
“应该是。”
“那你怎么变小了?”
小女孩又想了想:
“因为你们小。”
“所以我也小。”
婴儿愣了一息。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和归一模一样,天真,纯净:
“那你叫什么?”
小女孩摇头:
“不知道。”
婴儿从光怀里挣出来,走到她面前。
它伸出小手:
“那我给你起一个?”
小女孩看着那只小手,看着它伸向自己。
她想起刚才,就是这只手,朝归挥了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
那只手很小,很软,很暖。
三千年了。
第一次有人握她的手。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眼泪。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
婴儿笑了:
“就叫——”
它想了想:
“初吧。”
“初?”
“嗯。”婴儿点头,“最初的初。”
“因为你是最初的那个。”
小女孩看着它,看着这张认真的小脸。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很暖。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喜欢这种感觉。
“好。”她说,“我叫初。”
厨房废墟前,王铁柱又生起了火。
那口三瓣破锅又多了一道裂缝,但锅底那块黑灰还在。他把锅架在火上,往里面加水、加米、加红薯、加莲子——莲心从碎莲里找出的最后几颗。
九瓣妹妹们围在锅边,一边看粥一边偷看初。
快乐花瓣小声说:“她真的变小了……”
忧伤花瓣抹眼泪:“变小了……好可怜……”
愤怒花瓣喷黑烟:“管她大小!能喝粥就行!”
孤独花瓣默默递过去一颗泡软的莲籽——是留给婴儿的,但多泡了一颗。
初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婴儿坐在她旁边,光和小念一左一右站着。四个小家伙排成一排,一起盯着锅里的粥。
初盯着那些咕嘟咕嘟冒泡的粥,纯白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个能吃?”
婴儿点头:
“能。”
“好喝吗?”
婴儿用力点头:
“特别好喝!”
初看着它,看着它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刚才,这个孩子还在哭。
现在它在笑。
因为一碗粥。
她不懂。
但她想懂。
粥熬好了。
王铁柱盛了第一碗,递给初。
初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粥——粥是六色的,暗金、纯黑、猩红、七彩、透明,还有一抹纯白,轻轻流转。
她凑近闻了闻。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那双纯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光芒:
“好香。”
她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众人紧张地看着她。
快乐花瓣:“怎么了?”
忧伤花瓣抹眼泪:“不好喝吗?”
愤怒花瓣喷黑烟:“说话啊!”
孤独花瓣默默递过去一张小帕子。
初慢慢抬起头,看着这群紧张兮兮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眼泪。
她只是看着那碗粥,轻声说:
“三千年。”
“第一次喝到热的东西。”
众人沉默。
婴儿看着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
“以后天天有。”
初转头看着它,看着这张小小的、认真的脸。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涩,却是真正的笑。
“好。”她说。
夜深了。
星池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今晚的灯笼不多——九瓣妹妹们受伤了,挂不了多少。但每一盏都很亮,很暖。
快乐花瓣举着一盏红灯笼,歪歪扭扭地飘在半空:
“给老头的!”
忧伤花瓣举着一盏白灯笼,边哭边说:
“给寂的……”
愤怒花瓣举着一盏金灯笼,喷着黑烟:
“给猩红的!”
孤独花瓣默默举着一盏黑灯笼,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那是给归的。
小念飘过来,举着一盏七彩的灯笼——那是给无的。
莲心飘过来,举着一盏透明的灯笼——那是给送婴儿来的那个的。
小孩走过来,举着一盏他自己画的灯笼——上面画着六颗星。
光抱着婴儿飘过来,婴儿手里举着一盏——很小很小,用自己的一缕光芒做的。
初站在最后,看着那些灯笼。
婴儿回头看她:
“你也来。”
初愣住:
“我?”
婴儿点头:
“你也是我们的一员了。”
初看着它,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
她想了想,伸出手,从自己心口取出一缕纯白的光芒。
光芒化作一盏小小的灯笼,纯白色的,很亮,很暖。
她举着它,走到婴儿身边。
七盏灯笼,飘向夜空。
飘向那五颗并列闪烁的星——暗金、纯黑、猩红、七彩、透明。
归的星没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
在每个人的心里。
在婴儿的心里。
在初的心里。
在那盏为它而亮的灯笼里。
七盏灯笼和五颗星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整个星池。
众人站在莲塘边,看着那七盏灯笼和五颗星。
很久。
小念轻声说:
“晚安,老头。”
“晚安,寂。”
“晚安,猩红。”
“晚安,无。”
“晚安,送婴儿来的那个。”
“晚安,归。”
“晚安——”
它看着初:
“初。”
五颗星同时闪了闪。
那盏纯白的灯笼也闪了闪。
像是在回应。
初抬头看着那五颗星,看着那盏属于自己的灯笼。
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刚才动了一下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
她想留下来。
就在这时——
夜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只有初能听到。
那声音说:
“孩子。”
“你终于找到了。”
初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
那声音笑了,很轻,很柔:
“我。”
“造了你的那个。”
“真正的——”
它顿了顿:
“最初。”